一 昆布山谷里的尼泊尔男人也许是你能看到最具有女性特质的男人了。 他们光脚踩着拖鞋,肩上搭着碎花头巾,人手一卷瑜伽垫,背着竹篓或是门板,手中攥着两根连接后背货物的绳子。 他们低着头,腰弯得很低,喘着粗气,每走几百米就停下来歇一阵。 头巾是用来擦汗的,门板是置物架,瑜伽垫卷起来,垫在背上的门板和脊梁之间,好让他们脊柱上的疼痛不那么尖锐。那两根绳子通过收紧和放松控制背后的货物,就像遥控器一样。
死亡 腊月底的中午,西北风带着尖锐的嘶鸣在光秃秃的枝杈间呼啸。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母亲的哭声像细碎的玻璃碴:姥姥去世了。 当姥姥过了九十岁,尽管身体还算硬朗,但那个可怕的念头就开始像飘忽的阴云,时不时在我们心头游荡,每当它的黑影隐约闪现,都会引发巨大的惊恐。家里人向来不提此事,就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但有些时候,神情言语的幽微之处却暴露了隐隐的忧惧和不安。我们慌忙遏制住这想法,将注意力转移
从上海搬回故乡时,我带回许多书、唱片与公司文件,都存放在父亲搭建的大棚仓库里。几年下来,堆积的纸箱上已积了层薄尘。近日翻找文件时,一个纸箱破损,几盒磁带与几张唱片猝不及防地掉了出来。随手拾起一盒看,原来是一张千禧年发行的由任贤齐与光良、阿牛一起创作的《流浪汉》音乐磁带。封面上的三人笑容灿烂又青涩,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磁带里有一首歌叫《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是当年一部夏日电影的主题曲。封面背景里的蔚
一 “一、二、三、四、五……”我从第一层的窗子开始数,数到“二十”停下。母亲说,那个窗子就是我们的新家。 八岁时,母亲接我到北京生活,我结束了当留守儿童的日子。初到北京,我最惦记的就是我们的新家在哪里,我的房间是哪个,因为母亲曾承诺我可以自己设计自己的房间。母亲说楼刚建好,还要等一年才能交房住进去。从那时起,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周末都要跑到新家的楼下数二十个窗子,然后盯着它看,一直
村庄 站在略显陈旧的党员活动室前,我有点迷茫和惆怅。我成了这个村里的一名网格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吃在村、住在村、工作在村。而我,曾经拼命地离开村庄。 单位聘请的驾驶员将我送到后,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我下车后,他掉头离开。车轮扬起的尘土在空中缓缓散开。 阳光洒在水泥路上,路另一边的木材加工厂在机器轰鸣声中透出几分热闹,却也带着刺耳的噪声。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路边,望着远去的车尾,尘土飞
我到时,雨刚开始下。我把伞收拢,立在门边。伞尖滴下的水很快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堂屋里光线很暗。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年画,上面画着关公持刀而立,红脸膛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发黑。年画下面有一张八仙桌,桌腿被白蚁蛀坏了,用铁丝绑住勉强支着。 “来啦?”婶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她眼睛不好,眯着看我,嘴角扯出笑,“路上雨大不大?” “不大。”我说,把手里提的礼盒放在桌上。盒子红得刺眼,在这昏暗里像一
大学毕业那年,我跃跃欲试想在人生的新起点大干一场,于是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开始了北漂生活。不出一个月,我的胃开始固执地思念起故乡那碗热气腾腾的汤。 泉州人的饭桌,是绕不开一碗汤的。清晨一碗面线糊才下肚,人们心里便开始盘算午饭那碗汤的着落。我的肠胃素来不好,家中长辈笃信以形补形,于是猪肚包鸡汤便常驻我家的餐桌。选一只嫩嫩的母鸡或乳鸽,塞进肥厚的猪肚中,鸡腹里再填入高丽参、枸杞等几味药材,一同送入紫砂
深夜,独自开车行驶在太行山间的高速公路上,远山深处传来阵阵苍茫悠远的狼嚎声,像一根根拉长的丝线穿梭在黑夜,尾音带着若有若无的轻颤,不刺耳却能穿透寂静。我下意识地关上车窗,再次确认锁上了车门。车内更加安静,那凄厉绵长的声音顿时揪住了我的心。我至今尚未见过真正的野狼,却早已谙熟狼的叫声。或悲怆嘹亮,或低嗥深沉,或如婴孩啼哭,或似孤魂哀号,它们构成了我成长过程中一种特殊的养分。 父亲生前是一名乡村医生
“老家最近有场庙会,我恐怕是参加不了啦。唉!我是不是再也敲不成扬琴了?” 打完开水回来,我在理疗室门外听到了父亲与护士聊天中的一声长叹。父亲的声音不高,可那声叹息却直往我心里坠。 这些年,扬琴成了父亲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老物件。可今年九月,他却又一次被腰椎间盘突出病症困扰。十月初,他在宝鸡入院治疗的那段时间,我因为有边境支教任务在身,而不能在他身边陪伴,都是弟弟一人照顾。 两周后的周末,我终于腾
病房的白灯管蒙着一层灰,光落在奶奶身上,软塌塌的,像蒙了块浸了水的棉花。她侧着头,右大腿往外撇着,小腿蜷成个浅弧,活像张被揉过又轻轻展平的旧照片——旁边的输液瓶早停了流动,蓝白病号被胡乱搭在身上,和她安安静静的模样,是两个不相干的世界。 小姑拧毛巾时手直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圈湿痕,慢慢洇大。抬起奶奶后背时,能看见几处淡紫色的印子,像春天没来得及舒展就蔫掉的花,软软贴在松垮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