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淌河 记住你,首先是记住你的名字。 从日月山西侧出发,自东而西,在三千三百米海拔上,为“藏区门户”插上一面醒目的旗帜。 大河向东流,只有你,从这个常理抽身,像一个桀骜不驯的藏族汉子,独自逆向而行,踏上草原的空旷。 文成公主的泪滴,滴滴是渐行渐远的乡愁,四十多公里的蜿蜒,可否洗去她的忧伤。 千回百转的时光里,一些事物注定被风干,一些事物注定被铭记。 譬如,这个传说。譬如,这条河流。
骑行者 旅途充满期待。 深信突然的激情拉近彼此的距离。要留些想象给起得最早的那个人,他准备好骑行服,路,已经不是昨日的路。 突兀,来自被台风吹折的银杏树。 他停下来。树枝仿若自行车链条,把自己置于某段脱节的行程。台风缓慢退场而旅途充满新的不确定性。他缓行至侧路。 时间已是深夜,他开启了夜行灯。 侧路通至湖畔而前途已不可行。他脱下骑行服,折叠好自行车,拐弯抹角,步行至黎明时,发现双脚被抬
芦花、鸟儿和江水 一只鸟儿从我头顶飞过,一头扎进黄金江岸的芦苇丛。 一只花翅膀的鸟儿,瞬时开成一朵江岸小芦花。 风起,芦花摇,江岸也摇。 江水翻涌,芦花翻涌。江水轻刷江岸,芦花轻揉江岸。 陆续地,又有鸟儿飞进芦苇丛。 鸟啼声声,鸟儿躲在芦花里叫。 一秆芦花正催着另一秆芦花开,芦花一开,鸟儿的叫声就乱了;鸟儿一叫,江中浪花就又涌一次;浪花一涌,鸟儿就又叫一声,芦花也会跟着摇曳一次。
裂帛 脚步声很轻。手术包很重。叹息声很短。缝合线很长。 疼,作为表象,始终隐藏在无限循环的时空中。 无法清除的,不能抵达的,此消彼长的。 虚实转换的伤口分不清沼泽和泥潭。 灯火闪烁。褪尽墨渍的手指向星空,时间纹丝不动。 或忍耐,或接受。消毒液滑过皮肤,尘世推演的空白处,万物诞生。 活着是个动词。气息平稳。代谢均衡。喜怒哀乐中缀满不眠的雪。 忘记眩晕。平卧位代入半卧位,在退出病房
编者按: 秦川苍茫,岭南秀润。咸阳与贺州,一北一南,在散文诗的版图上遥相呼应,各展风华。诗人们以迥异的笔触,书写着同一份对故土的深爱与对诗意的追寻。 咸阳散文诗根植关中沃土,题材贴近本土实景与人文底蕴。诗人寄情咸阳古木、千年古城,描绘陕中大药园,梳理咸阳本土风物,探寻华山地域人文风情。文字浸润秦川厚土气息,文风质朴厚重,携黄土高原的沉稳大气,于草木风物、古城旧韵里,抒写古都岁月沉淀的沉静诗意。
1 东明街、南阳街、西宁街、北平街,寓意祥瑞,勾勒出咸阳古城的轮廓。 清泰街、永绥街、仪凤街……数十条巷子纵横其中,自带浑然天成的诗韵。在老咸阳人口中,这里所有的街道,统称“老街”。而我走过无数次的那一条,就在老城区的中央,名曰“中山街”。 走过古城街巷之后,人就拥有了第一视角的叙述。 这里的收藏,用词语去书写,都与落在青石街上的光影重合。每一块青石,每一个转角,每一声鸟鸣,其中蕴含的直白
渭柳思别 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绾别离。(刘禹锡) ——题记 以前车马好慢,以前路好长,以前人告别,总是会写诗。 渭河边的柳,送走了无数西出阳关的故人。不知柳看惯了人来人往的离别,能不能看不穿故人眼里的闪烁。 随风摇曳的柳丝,放不下眼泪里的牵念,斩不断眼泪里的离愁。我把这细碎的感情写成诗,揉成纸团,绑在柳枝条上,像风筝一样放飞,我渴望得到一个答案。柳树读懂了我的脆弱,不言语,不催促,就
枇杷花 陕西中医药大学药用植物园的冬日,离《神农本草经》很近,离诗也很近。那些以汉字的姿势睡眠的花朵,在此醒来并舒展美丽的翅膀飞翔。枇杷花,微小而且色淡如水,虽然不会引人注目,但诗人却要给她行个注目礼! 人间有冬雪、春寒、伤风和咳嗽,也有阳光、喜鹊和止咳平喘的枇杷。 从冬到春,枇杷树一直在以花的姿态和心境,面对严寒。一个花季,三次绽放,就像青春常驻,容颜不老。事实上,枇杷花并非钢铁之躯,她穿
造岳志 华山是从雾里立起来的。不是站,是立——把天都顶高了些。 风贴着悬崖刮过来,带着铁的气味,混着早年开山人手上震裂的血,凝成粗粝的、发咸的斑痕,那是岁月结的痂。 路是挂着的。不在云里,而在胆量的边缘。石阶一级一级向上铺,把脊梁骨一节节拆下来,垫成了路。 父亲说他年轻时,曾在这儿做挑山工。开始是背木料,后来就是挑饮用水,挑米面油。一次都是一百多斤,从山脚送到山顶。担子在背上嘎吱响,越背越
一 黑白相间的日子,周而复始地缠绕运行。 而对于每个人来说,日子,却像一本缓缓打开的书,有些篇章跌宕起伏,有些篇章恬淡素雅,有些篇章娓娓如梦,有些篇章却在不经意间,蕴藏着令人惊喜的转折。 小凉河,于我而言,千里之外的遇见,成了我今生今世无法舍弃的章节。这个被时光赋予了惊喜的转折,也是我给自己人到中年以后的一种安排吧。 小凉河,源自五岭之一萌渚岭余脉的大桂山下。桂山水、冷水、松木河,都是她的
一 风掠过南岭的山脊,化作一朵云,轻轻地落在贺州肩头。 绵长妩媚的山水环抱贺州,浸润了潇湘的气质、百粤的秉性和八桂的风情。世界长寿市、中国温泉城、粤港澳大湾区后花园的名片,就足以铺陈出一场城与人的相逢,书写成一笺心与梦的邀约。 流云作伴,循着潇贺古道马蹄的回响,乘着高铁银龙驭风而行,来赴贺州之约,一城五韵和而不同的风景。 二 山有灵,峰独秀,在城心自成地标。 新石器时代骆越文明的余温,
山很老 山很老了。光阴的波涛冷却后,便成了山。然后它们有了名字:姑婆山,大桂山,狗耳山……有的山没有名字。 山一口咬住了四季,绝不松开。 四季绝不臣服。 我到来时,也不知它们缠斗了多久。山用十八盘绕到了云顶,勒住四季,勒出一道道痕。四季在勒痕里挤眉弄眼,旁逸斜出。双方都认为自己已是赢家。 山不重,一声鸟鸣就能托起。红豆杉、四方木,都在山里修行;松树、桦树,热衷于练正楷;虫子很话唠,在草根
盘王节[1] 喧闹声停了。山、水、森林的声音,像瀑布一样在她的耳边嘶鸣。 盘王女又看了一眼盘王[2]像。她身上的嫁衣,还留着当年三公主脸颊上那一抹绯红。那是十三岁的红,竹叶划过都能渗出血珠的年纪。她没见过盘王的脸。历代的师公也没见过。他们只传下一个姿势——仰望。 她张开嘴,盘王大歌像藤蔓爬上石壁。歌声里,有她替无数先人还的愿。歌声里,族人背着种子翻山越岭,山是移动的姓氏,地是暂借的床铺。他们
姑婆山 有人来这里吸氧,携着躺椅,从早上到傍晚,把氧气灌入每个细胞。有人来这里看水,那水纯净得似有似无,河里的沙石清晰可见,要不是有鱼儿游动,想不起那是水。河道的三十三个潭水,像一串翡翠项链,映照着飞鸟和白云。 往山里深处走去,轰隆声逐渐变大,直到万马奔腾。那是怎样的气势呵!一百多米的河流从天而降,仿佛天庭池水开闸,每一朵浪花前呼后拥,急于奔向更宽广的河流。马蹄声声,以大地为鼓,把山谷震荡得像
青草的一切 向左是樟木头新兴街,向右是樟罗永隆街,所以你的名称不胖不瘦,像家里的排行老二,从左往右或从右往左,不偏不倚地插入前排的安静合照。在樟木头镇,一个相框般的名字,想象它是被你放在床头柜的,褪色的斑驳木框。 也不完全是不作声,小动作照常有人看得见。推车拥塞住道路,食材腾起烟来叫得响亮,灯光下赤诚如树顶蝉的背。运动会照常,柠檬茶在空中转体,水果块奔跑在榨汁机光滑的跑道,一圈又一圈,一阵风击
混凝土 用流体固定版图。砂与石,紧扣水泥无私的考证。 而此前,搅拌机春潮涌动,灰青色的嘶鸣,把黏稠掬入怀中。事物与思想,高度分离且统一。像长夜滚动生活的繁星,顽强得比地名还能承重。 砖块化身隐喻,沿着分子的罅隙攀缘。直到钢筋上,凝结出城市的等高线。 这坚硬的组合中,烈日的哲学终于塑造了耐久、抗压。那些被力学编织的伤疤,逐渐填满了理想。 过去的柔软被放下。 那时,星辰如果坠落,请一定复制
遗传学 今天我们放下音乐、报纸、画板,放弃桃花、梨花、海棠和茉莉。 白色云层离我们很近,带有天竺葵记忆。 野鸭倚在荷花边的围裙,听她一边做菜一边教导:菜好不好吃,取决于它的锅气。 遥远水面倒映,浓缩,萃取她的美。 好运气藏在黄昏的隐约囊,保管四个孩子长长童话的四季。 真诚夸赞,她独特的时间构思,开敞阳台漫步,又年轻,又丰饶。 惊蛰笔记 妈妈特意嘱咐我,陈旧一年的花草,要赶在这样的节
随着AI时代的到来,散文诗所面临的,已经不再是老生常谈的文体问题。摆在散文诗人面前最大的挑战,则从原来的文体之争,转向了如何面对语言及算法的问题。从当下来看,面对人工智能的挑战,散文诗独特的抒情机制,反而突出了其自身的优势,为其探索未知与情感深度留足空间。诗人是否能够在日常生活中,找到那个激发情绪或智识的语言,尤为重要,这恰好可以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散文诗人提供一个“具身”依据。那么哪些是值得我们去深
秋辞 秋已很深,很深了。树叶挂在天空,还不落。 母亲遥望的目光,带着酸楚,被大雁的翅膀剪断。 那是去年的事情,那是去年的秋天,直接延伸到今年的秋天,叶不落。 叶不落的树已很枯了。它还在坚持,把最后一只鸟,举高过天空。 割掉耳朵的 割掉耳朵的田野,把季节涂在油画上。 割掉耳朵的铁,看见火焰,所有风都成了调皮的孩子。 割掉耳朵的阳光,懒洋洋地睡在墙角,继续做白日梦。 割掉耳朵的午后,
徐源的诗,像在秋夜独行,风是凉的,心是热的;路是暗的,字是亮的。《午夜静止的汽车》(组章)不铺陈、不喧哗,以极简笔墨写尽一个人在世间的行走、挣扎与坚守,将“学会热爱”写得克制而滚烫,朴素而高贵。 徐源的创造,是把听觉的耳朵变成诗的眼睛。田野被割掉耳朵,铁被割掉耳朵,阳光被割掉耳朵,连午后也被割掉耳朵,世界仿佛失聪,只剩喧嚣与麻木。而诗人偏偏在失语与失聪里,重新认领听觉:蘑菇是树的耳朵,窗户是房屋
洛阳桥,与潮州广济桥、河北赵州桥、北京卢沟桥并称“中国四大古桥”,位于福建泉州洛阳江水道之上,是著名的跨海梁式大石桥,有“海内第一桥”之誉。 ——题记 1 何其有幸,我走在了洛阳桥上。 脚下长长的条石,坚硬如人类的骨头。条石一条紧挨着一条,好似抱紧了的好兄弟,难分难舍。自碰面那天,它们的命运就绑在了一起。 从浮桥到石桥,从宋庆历年间开始,洛阳桥就有自己的使命:跨江接海,普度众生。 太阳
电线上的鸟 电线,写上几个动词,秋天就有了一定的弧度,晃动就有了足够的理由。 它们用喙梳理羽毛,啄到一些爱的关键词,开心地鸣叫。 拍打翅膀,拍出无法落定的尘埃。似落非落,把人们的目光粘在细细的丝线上。 飘,草屑濡着稻香。飘,稻香粘着草屑。 嘴,也有闲着的时候。插进透明的空气,饮充盈的秋光,以及孩子呆望的眼神。 几粒遗落的稻谷,被看在眼里。有多少粒稻谷,就有多少次的起飞与降落。没有怨言,
绿色的旋涡,卷走草木和走兽,翅膀没有了呼吸。一只蝉很老练地把绿叶撕碎。阳光被一片一片抛洒在路上无人问津。 山如此憨厚,被一只鸟牵着旋转,这个季节,茅草即将作别人间,留下山一样的刻骨铭心。 风停止了脚步,潜滋暗长的绿,没有了梦想。在岔路口,等待来自春天的温暖。 我站在城市的角落,观赏山顶上鸟群纷飞的投影,每天拥挤的街道与街道旁的树木,熟悉我脚印上的每一粒尘土。
立春,翻开的农历。雨,淘气赶脚。民俗的伞,撑开花——水中的花。花中的水,装着天空,泡着春天。雨,一滴一滴,滴下来—— 水映照,影子。我们踩着。它们喊着。雨水走到哪里,春天就在哪里。一滴雨,唤醒一滴泪。悲喜的人们,各奔东西,打开春天。 雨抽打,马蹄,草,风——奔跑,万物不死。家乡话泛滥。举步黄土,一条河暴涨,声音小些,脚步轻些。石菩萨,湿的。风不干。 耙耙柑、沃柑不安。雨后的小草呈现山野的秩序
阳光灿烂的一天,一朵花,提着春天路过。 春天的来意向来明了,何况一朵花。有些醒来,开在枝丫上;有些醒来,躺在路中央;还有些,仍在梦中,三五一群簇拥着。其中一朵,像一阵风拂过我的脸,告诉我,春天已经来临。 我怎可不知? 一路向北——穿过大山的身影,踩着细碎梦破碎的痕迹,赶在花落前写一封寄往四季的回信。 花开,是一棵树苏醒的声音,是一座城市静默中漫天的小欢喜,也是一个姑娘许愿时留下的期许,需要
什么时候,在很远的地方,把一首歌擦亮?什么时候,走进这宽敞明亮的校园——楼宇、走道、书本、灯光——黄昏抑或有雨的时候,它们一会儿像一片云影,一会儿像一片森林? 衰草。冻土。狂风。 我们的爱情,很难听见鸟儿的鸣叫。 只有清冷的月光,湿润一株白杨与一株梧桐的心灵。 让山抖动翅膀,让水扬起风帆,让云催动车轮—— 探索者的歌谣,被暴风雪锤击。 三十多道坡,听见了理想者的排箫; 三十多道坎,看
没有灵魂的泥人亦能思想吗?无尽的黑暗一旦退潮,再一次俯视人间,如今,你只是凝注…… 横眉冷对,饱满的吼声里,依然残留着些许沉默。 怒目圆睁,复活的死亡里,至今保留着古老语言。 你的头颅高昂着,目光延伸着远方。 两千多年过去,你背负着什么?或许是久远的时间?或许是深厚的岁月?或许是沉重的历史?或许是远古的文化?或许是对于未来的思考?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山水水,已坎坷了眼角纹路。 这就是你的狂想
留下刀锋说话,不露刀法喧哗。 石头在沉睡中进化掉短弱,将人话教予石头,记住多舛的家谱。 从此埋进封土,种下了根火。 高浮雕留足了石头的丰满,又与水平接壤,勒成川江水岸线。 瑞兽寄神韵,图腾执俗念,收落坊间又齐聚庙堂,重见胜算是又一片新天。 破译事死如生的密码,一群至亲穿梭在日常家务中,老幼序齿,主次分明。 突出圆润的那部分,轻武的大宋长着女人像,让真正兵甲上阵的女子更英气逼人,传说的杨
农家书屋 杨庄在库峪。 库峪是秦岭众多峪口的一个,知道的人多,来的人不多。库峪有一座水库,灌溉山外的农田;峪口里的太兴山,号称终南第一山。 太兴山山势高拔,绝顶有一座铁庙。峭壁难行,很少有人能攀爬到铁庙跟前。 秋天一个下午,我和几个朋友相约着,去了一次杨庄。 我们都敬重和熟悉的一位老作家,给杨庄捐建了一座书屋,这一天举行仪式,我们去参加。 书屋在一条巷子里,钢架结构。里面的书架上抵
石头 石头是钟,你无法解读它的脸。它里面有太多的时间。它坚守着自己,肘部紧靠身体,腿塞进去。有时候,人们把乌龟误认为石头,但石头永远移动得更慢,而且,尽管水落下的时候会让它们快乐,但它们并不需要水。雨清澈起来,让每一种颜色满怀信心,将它们的灰白变成雷雨云的那种蓝。既然石头下蛋是想象的,那么石头就决定了外壳里面的东西是想象的。一个外壳中,有一只工具箱,里面有一把生锈的凿子。另一个外壳中,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