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曲的呼吸 糯粒敛藏着江南的温润,褶皱间栖居着微生物的群落。根霉的触须悄然伸展,如春芽探入沉睡的土壤,无声唤醒淀粉的甜梦。淀粉酶是隐形的笔,在淀粉的纸页上细细描摹,写下葡萄糖的壮行诗——那是酒曲的第一口呼吸,清甜如晨露吻过禾尖,带着谷物最本真的芳醇。 酵母菌踮起脚,稳稳接住坠落的糖粒,将自身燃成一簇透明的火焰,在发酵的暗夜里静静跃动。二氧化碳悄然逸出,化作气泡轻吻坛壁;而酯与醇在光阴中缠绵,织
秋天的易拉罐 这是一个红色的易拉罐,它金属的身体,就躺在秋天的小路边,不知被哪一个路人踩踏过,它已经干瘪、歪斜,再没有从前的丰盈和圆润。所有的甜蜜或者清凉的汁水,似乎已经消耗殆尽——它在小路边、在杂草丛中,如此孤独和寂寞。 而秋天的风正在远处大步行走,它们吹过树林、稻田和村庄上空的炊烟。那些不远处的果子和谷穗还在秋天的道路上奔跑着,还在继续制造甜蜜和饱满。就像那些稀薄的炊烟,即使消散了,但还是
浙东绍兴运河 小时候妈妈在运河边淘米,那吱吱的橹声和声声唤儿声,伴随着运河人家的生活。柴米油盐,农耕渔作,吃着运河的饭。 运河的诗意随着“吱吱”的橹声而起,运河人家,放下了千年尘迹。 写进运河书本里的换糖担,看了也熟,听了也熟。运河之于绍兴,连接着过往运河埠头的热闹与繁华。如今运河抱紧时代的变迁,把点点渔火与星星闪亮对接,一座水城有了更多的想象力。仿佛就在心里一跳一跳的,把所有的动词组成了喜
从一枚圆锥的诞生开始 早晨。厂区院内。新购进的直缝自动焊机静立着,等待就位。阳光倾斜,照在正红色的立柱上,光影分割、移动素描关系。 三只花喜鹊,追逐着落在设备的最高点,它们喜欢金银木红豆果,可以推测它们喜欢正红色吗?喜鹊们惊慌急促地试探。设备主体大面积红漆,不失果浆的味道。啄啄跳跳,叽叽喳喳议论着,混合设备运转的节奏。 我从二楼窗口观察这一幕,猜测花喜鹊、设备和工厂之间的关系。想到大批量的圆
临川记 石桥驮着潺潺抚河,灰麻鸭拨动临川的古意,烟波使山水愈见典雅。田野是一块碧玉,时有白鹭惊飞,迎送夕阳和往来者。文昌里,折子戏唱了数百年,盛夏,我们来到临川,并非为了听戏入梦,戏台投影在时间的波光中,戏文如锦鲤游进晚霞。当我们伫立王安石、汤显祖雕像前,一支隐藏在内心的笔,露出锋芒。 四百年,甚至更长的岁月,沉入千里沃野,滋养四方。我们坐在荷塘边,等蛙声入梦,一往而深。抚河两岸,莲叶田田,世
樟树林,绿色大厅的音乐盛会 黄昏时分,樟树林还没有寂冷下来的迹象。 因为多日雨水之后气温陡升,林蛙聒噪四起。可以想象王子们皮肤湿润腻滑,隐身于沟渠各唱各的咏叹调。鸟雀们则无论晴雨,永远有巨大的激情卖弄嗓子——不见得都是金嗓子,但是自惭形秽为何物,没有一只鸟知道。 这绿色大厅的音乐盛会,于两栖类和鸟类为再自然不过的日常表达,于闲步至此逗留徘徊的人们为某种庸常生活之外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便宜。 是
一 此刻,我屏息而立的这片草原,父亲曾惶恐地走了整十年。但是,今天的我和今天的风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扬起的沙尘逼出我眼里的泪。 沙粒在风中起舞,像一群无拘无束的野马,扬起金色的鬃毛,飞奔向天际。 那匹被父亲称为“春风”的野马呢? 有人说野马滩有野马,有人说野马滩没有野马。 但我相信,一定有野马驰骋在野马滩荒野的风里,和父亲一见如故,并和父亲一起承接这强烈的紫外线与无尽
贝壳幻想曲 放下眺望海滩的望远镜。我们在游船上谈谈夏日,影山楼巷,一个终日调香的少女毁掉了世间所有的琴。 总有一些古怪的梦。你把粉色贝壳放在手心,我不明白,一只小小的贝壳,能藏下多少被遗忘的誓言?海浪翻滚,空气腥咸,大风里飘散着好多逝去的名字—— 我看到了你。 游船慢慢靠岸,夏日告别于无尽浪花。少女们俯身,长发垂落滩涂。 我们捡来海星与贝壳,装入沉甸甸的帆布袋。想起被海浪冲走的城堡,幼稚
在小村,瞥见干净的寂静 1 在小镇,酒馆允许争执,允许旁听交易,不需过于自我批评。 允许在抖音私信:“我在听《你的万水千山》。”腾出更大空间,承载回想与伤感,脾性尚好的一只鸟,被我封在窗外,顺便拉黑了其他欲念,此时的自己整洁且工整。 “之后是练习如何爱自己”:孤独而安静,无为而正直,不嫉恨雨带走鲜艳的花朵,不嫉恨风雨雪三方无条件和解,身外之物而已;其次,是练习如何轻率地走进自己,像遭到拒绝
沉思 ——思考者陶俑 把扶着头的手拿下来吧,六千多年了,难道你还没有想明白? 比你坚硬的石头都烂了,你的思想还是这么坚固吗? 你以陶质的身体行走在新石器时代,那闪光的石斧,锋利的石箭,圆润的石钵;那碧绿的河流,巍峨的青山,那山林中飞奔的狩猎者矫健的身影……让你深深着迷,于是你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右手扶头,思考着让你入迷的一切。 将自己坐成了一个永远的“思考者”。 但是你想明白了吗?你的眼
蓝凋时刻 天将尽未尽,似醉意初显,万物处在朦胧的状态,跌倒在晕开的蓝光里。 你的手心微热,我的世界只剩一处汗涔涔的落点,陪我迎接不断下坠的天光。 远山的冷色调感染了近处的草,人也是冷色调,说着萤火一般的承诺。 在这短暂的时刻,树叶温柔地落,轻轻荡在风的絮语里,我好像能去任何地方,在用尽这抹蓝之前。 外婆家 住进外婆家的某天,像是另一种平行人生。 我们在南瓜花和土炕的旁边支起木桌,开始
采沙场 男孩攀爬沙堆,咸腥的风吹皱河面。水边荒草芜杂,窸窣作响,马尾松的树荫下亮起微弱的火光,依稀照亮男人的身形。要快些,男孩想,天再暗些,父亲就要被黑暗吞没。他手脚并用,每爬一步,脚跟的沙子都往下陷,累得满头大汗。他看见树梢的鸟窝,堤坝上散步的人,浸水的红薯田,对岸通明的灯火,树下的火光却消失了。男孩爬到顶部,没有胜利的喜悦,而是紧张地四处张望,气喘吁吁,害怕从脚踝向头顶淹上来的寂静。终于,男
午后 蜜蜂飞过,时间在微微颤动。像游园的小小老虎,从一朵牡丹,到另一朵。留恋让她们笨重,让飞翔显得力不从心。 ——是否,贵妃就是这样变胖,吸食太多甜蜜,而让一个王朝倾斜? 而闲暇让风也有了明皇之心,不时晃动花瓣,把她们轻轻撩起,又揽了过来—— ……羡慕每一只身陷春天的蜜蜂,从不为失业担忧,只有被诗书所累的人,才会在芳香的时代四顾茫然…… 牡丹 搬来椅子,坐在牡丹花下,仿佛坐在了芳香的瀑
大约中国的古诗里是没有“散文诗”的,可是细细想想,古人的文字,除了那些所谓的“载道”文字,即便是叙事,尤其是晚明以来,那些散文,更不用说张岱这些人的“小品”,里面无疑是有盎然诗意的。《红楼梦》亦是诗意的小说。“鸳鸯蝴蝶派”这些世俗小说,正是因为有诗意的晕染而惹得思春男女拿起就放不下。沈从文、汪曾祺的小说,也都充满了诗意。除却这些诗意,这些散文小说就不成为他们独具个人意义的散文小说。从这个角度说,中
10月8日 晴 裸原 行者蹒跚;薄暮之乡有人点燃灯火,五谷清香漫上裸原陡生恍惚—— 那隐藏在马鞍背后的男子,本是大地之书的一页? 缘何稚童将他描述成放浪之子? 行者疑惑。 奔涌不息的时光,高地之上的高地,这熟悉的青海之象,将马鞍背后的男子推向辉煌之门。 那痛苦的潮涌,令他有了一份快意。 ……但秋声四起。 生活仿佛顽童手中的黑泥。行者……行者…… 噫! 9月10日 风 追思 秋
诗人宋长玥的写作根植于青海的边地高原,在颠覆与重塑中不断变化,作品的生命感极强。他的散文诗《边地日记》以组章体例向读者展开边地苍茫的时空长卷,每章又以日记体的形式构建起关于存在、归途、历史与信仰的精神图谱,发出对生命本真的叩问,让边地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承载人类共同困惑的精神原乡。 《边地日记》的艺术特质鲜明而独特,意象凝练,有粗犷的画面感,也有敬畏感。诗人的笔触在一年的季节里流转,在广袤的空间
每滴海水都是显影剂 我的肩头、浓眉和宽额都在北纬16度上。浩瀚的碧波、沸腾的洋流与我相拥,纯洁、晶莹、闪耀。一望无际的海天鸥鸟翔集。 全富岛颤动着,呼吸着…… 它是活体的,是大海的胚胎,天地之神秘的化育。叠加的赞叹是重瓣的花开,耀眼的千帆竞渡。 为什么流出了泪水,那叫情不自禁。 泪水是咸的,与大海同宗,一脉相承的骨肉亲。 谢谢祖国;谢谢先人;谢谢雄才大略的伏波将军……继往开来的英雄!蔚
在雷公山 拂晓,踩着大山抛物线起步时的轨迹,同太阳的车轮一起,登上苗岭主峰——雷公山。 山岚薄雾渐渐散去,隐身的群山一跃而出,露出伟岸。 晨光的手指,轻轻拉开江山如此多娇的画卷。 鸟鸣从林子里迤逦而来,迤逦而去,留下无主题音乐的芳香,和我无酒自醉的神往。 群山静穆,嵯峨的苗寨从半坡顺势而上,苗家选择在大山的高处居住。这正是远古苗王对族群“不下山坡”的历史定位,是人与山、山与人相依为命的永
一 望着满城灯火,我不知道,哪一盏灯下燃着温暖的爱情,哪一盏灯映照着苍凉的人生。 夜色摇曳。河灯跳完水舞,绚烂深情的一生便安静熄灭,只留淡淡雾气浮于水面。风一吹,便散去。世间情感,大抵如此——再炽烈,再汹涌,再痴狂,终究抵不过时光的轻拂。 不知何时,我失去了你,失去了最亲的人。 曾以为世界之美,皆因有你。失去你,宇宙浩瀚,亦成虚空。 然而,地球依然转动。只是,我每日在湍流中泅渡。顺水漂泊
酢浆草 我不能确认你认不认识酢浆草,因为它实在是一种太卑微,太细小,太不起眼的草本植物。 它虽然卑微,虽然细小,但有着长长的茎,茎上托着的是荷叶样的伞状的绛红色的叶,叶片每三瓣束生在一起。而在茎与茎之间探出头来的,是白色或淡黄色的卵形的花。在像小向日葵一样互生的花瓣之间是黄色的柱状的小小的花蕊。就这样,她们依偎着也恣肆着,形成一朵朵伞状的像小星星一样的花朵匍匐在你的脚下、身边,或延伸到无垠的远
时间裂隙 光,碎成锯齿,割裂我的视野。随光游走的银鱼,疼痛的先遣队,悄然宣告又一次侵袭。 我知道,它来了。一场无声雪崩,压垮所有时空。每一秒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紧,再绷紧,直到断裂。 黑暗成了唯一的解药。 蜷缩在厚帘幕之后,仿佛躲进临时避难所。帘幕缝隙间,一丝微弱的风,来自另外世界的窥探。时钟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一下,一下,踩在我的骨骼上,碾碎所有抵抗。 白色药片,渺小的月亮,在幽
旅途中遇一商店引言 邻座的男人心不在焉,另外一个女人背对我们。这是某个下午,也可能是某个早晨。每一缕阳光照在楚国人身上,也照在夜郎人身上。它毫不吝啬地照耀着整个夏天,迫使我们停留——柠檬水加冰。 旅行的放逐啊,显得许多的“我”无事可干,生活的满意与焦虑可用来解释大多数“我”,十年梳背头,十五年寸头,未来四十年时间将秃顶。当然,对于不理解未来的人而言,蟪蛄一声接着一声,已然在日落前,预见到新的一
海的故乡 为什么总将草与深海中的赤鳞之光混淆? 灯说海源自那片粉红色之暗——这胎记般指向百草季候的暗,有着比传说更为庞大的根系。 海找不到最早支撑海的河流骨架。它们已在很久前消失。可那条悬在苍空中的河,仍警示一样闪耀着。海会从它身上找到自己初始的流向吗? 海创制的敬畏最终与河流无关。鸥也忘记了那些被列入教科书的河——鸥让卵们在岸石的教诲中接近受孕与开裂的未来。那么多鸥,忽略着额头上蔚蓝的露
在家的私密中 你想好好看看自己。你站在镜子前,脱掉夹克,解开衬衣纽扣,松下腰带,拉开前裆拉链。外衣从你身上落下来。你脱掉鞋袜,露出脚来。你脱掉内衣。你一脸茫然,仔细查看镜子。你就在那里,你又不在那里。 一种弱点 它就长在你的身上,缓慢,零碎,因此你起初几乎注意不到它。当然,最终你无法避开它。它绽放,你开始喜欢它,就像喜欢自己身上的任何一个自然部位。它开始显得美丽,你会花上很多个时辰专心致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