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广 一九四四年五月,我在西伯利亚的海参崴受训。一天晚上,我刚躺下,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我打开门,来人是教官,他交给我一封密电,内容是:周广同志,速去布拉戈维申斯克接受任务。老安。 放下密电,我知道这一定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需要尽快行动。第二天,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便踏上征程。火车飞驰六百公里,一路穿越西伯利亚浩瀚无垠的大森林,到终点时,天色已晚。 布拉戈维申斯克,是苏联远东的
一 一九五二年,塞北江城的春天来得早。去年的残雪在依山而建的铁路工人棚户区的油毡屋顶上还未全化尽时,胡同深处的几株百年老柳已经在虬然苍枝上暗结芽苞了。 天黑透时,远处的月牙爬出山头,向上钩悬在天幕上。婆娑树影衬着半山腰一间铺面房,虽然也是泥墙土舍,却比平常住户人家都高些阔大些。房门前挑着一个飘在夜风里的招子,若是在白天,还可以看清门楣上一块不大的牌子,和上面的“老铁茶铺”四个瘦金字,字迹苍劲,
“鹇落”和“凰栖”两座大山,宛若一本巨书摊开成一薄一厚两半,将我们“折里寨”夹住了。 因寨里人都说是“困”,我偏说成“夹”,他们十个有八个拿我当傻子。又因着我也说不清道不明“困”与“夹”之间的差异,大约我的确是个傻子。直到后来,妹荷病歪歪地从“金城”回来,而她胞姐阿朵留在寨里,反而幸福美满,我方开了悟:“夹”其实是“护”,“鹇落”和“凰栖”两座大山从来都不是把折里寨夹住,更非困住,而是一直护住。
1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天熙来到这座城市。同学苏航是提前来的,她们之前说好了,苏航租房子的话,同时租一间给她。当苏航把电话打过来时,她就知道,该出发了。 大巴把她放在凯歌楼的楼洞边时,就看见了苏航站在洞门前向车里张望。气温已经在下降,但她们都还在消化着这个刚刚过去的夏天,上身都穿着半袖,衬衣系在腰上。在凯歌楼边,她看见了路边电话亭。她想打电话给妈妈,她记起了离开家前妈妈说的话,妈妈说要记得报平
李老师 我站在仁和中心小学六年级三班的教室前,拿脚蹭着讲台上微微翘起的铝合金包边,格楞格楞的,使我明确感受到鞋底的花纹。一下子力气使大了,声音响亮,李老师抬头看我一眼,我轻轻地从讲台上蹦了下去。 我数了数,前面还排着七个人,展开卷在手里的语文书,翻到《草原》,开始默背第一自然段。这段话主要是赞美草原的景色。我去过草原,景色并没有那么好,所以就不太喜欢这篇文章,唯独喜欢里面的一句话:“在天底下,
一 当初,冯亚莉说,要我陪她去买一件红风衣的时候,我正坐在架子床上给党长林织围巾。这条围巾我织了好长时间,总也织不好。我本想请嫂子帮帮忙的,但嫂子说,这条围巾必须是我亲手织的才有意义——她说的意义我们全家人都明白,我想装糊涂也没有用。 我爸说:“咱不能一考上大学就当女陈世美。” 我哪儿有资格当得了女陈世美呢? 首先我不是金榜高中。我只考了个末流的大学,上的是最普通的财会专业。其次我也没能攀
一 六十岁的陈老耕,脊背微微佝偻。他是个篾匠,洋山的老手艺人,腰里总别着一把篾刀,走到哪都提溜着,像提着一桩心事。 这天,警务室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干瘦的身影又坐在那儿了。 周晓东一推门,就看见了他。心咚的一声,沉了下去。这老汉,又来“上班打卡”了,必须得想个法子,把他请走才行。 “陈伯,歇着呢?”周晓东笑着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递上。 陈老耕没抬眼,伸手接过烟,往耳朵上一夹,眼
露出水面,红白相间的浮子似动非动,让他为难,提竿早了,鱼儿还没吞下鱼钩,钓不上来;提晚了,也可能鱼儿又把吞下去的鱼钩吐出来。太阳快速升起来,热力加大,满河的金光跳跃闪烁。他正左右为难,有身影从两边夹击过来,身后芦苇窸窸窣窣作响,他暗叫不好。 浮子耸起来,说明鱼儿已吞下鱼钩,离开了河底,引起浮子上浮,又倒在水面。这个时候提竿,可以,却是罪加一等——他已被巡河员包围。 “老师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
一 在瓦房牧场,有时,惯性思维是错误的,比如多年前的一场雪,和那场雪有关的故事。 有一次,在山里砍柴,山坳里树木茂盛,当时天空乌云密布,忘记了在下雪之前赶回家。鹅毛般的大雪很快就下起来了,整个山坳里被雪包围。走出山坳,雪花很快覆盖了来时的路,平时回家时路的边沿被风侵蚀,一直延伸到很远都能看清。来时的路隐没于山里,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顺着风吹来的方向,不远处隐隐约约有羊群此起彼伏的咩叫声,透过浓
1 高高耸立在金沙江畔,实际路程比它名字还长的象鼻梁子,我不知道走过多少回。可是,一九八七年那个初秋的午后,我总觉得沉重的脚步,怎么也量不到崎岖的山路的尽头。 远山苍茫,暑气氤氲,秋老虎的威力正猛。悬在头上的太阳,如同炉膛里等待淬火的生铁,只管把白亮亮的火星往下倒。金沙江大峡谷中野蛮生长的石头,就像在熊熊的铁锅里爆炒过,每一块都扯着辣辣的地火,顺着我的裤管呼啦啦往上燎。几只快被热死的鸣蝉,藏在
1 向阳湖是我的故乡鄂南的一个小镇。上个世纪末,意念深处的向阳湖一直滋养着我的好奇心,对它的向往就像水草一样不断滋蔓。我想化成一条鱼,扑通一声,扎进湖里。但湖在哪里呢? 向阳湖境内有个叫“宝塔”的地方,“宝塔”名副其实,当地的确有一座宝塔,坐镇在一个小山冈上,登塔可以环顾周遭的村庄和田畴。我对传说中的那片浩瀚水面充满了向往之情,因而到了向阳湖总想着去寻湖。然而,印象中波光浩渺的向阳湖始终没有找
牛绳一头攥在我手,一头套在铁鼻环,鼻环穿牛鼻而过,一边孔进,一边孔出。鸽子蛋一般大的两个鼻孔,不得不在铁环的抑制中,小心翼翼喷着粗气,以此表达不满。铁环在牛绳的拉扯下,执牛鼻,如执牛耳,大水牛乖巧地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八岁的我,牵着八岁的水牛去山坡吃草。水牛和我同岁,母亲生我那年,母牛也生了它。八岁的我,顽皮,贪吃,却不长肉,精瘦,像猴子;八岁的水牛,腱子肉结实生硬,蹄子强健有力,肚腹庞大,正值
岩山村真的无物可写吗?倒不尽然。王跛子去世的那个秋天,足够我写下一个漫长的故事。 王跛子,他并非绝对的疯子,也不是傻子,但他的媳妇儿是。他们一起住在顶高顶高的一大队小山沟上。除了他们那间矮小的土坯房外,周遭所有废弃的屋子,都在频繁的山雨中垮塌了。 在岩山村,见过他们房子的人本就不多,古旧的小山沟罕有访客。连王跛子也嫌弃那屋子,他总是走下小山沟,像一缕幽魂,终日在村里飘荡。 听人说,王跛子每天
两山夹着一片宽阔河岸,几行古柳愈发衬托出河岸的平缓悠然,只中间一条溪流潺潺流过,耳畔似乎不曾听闻汩汩流水声,却养育得一滩好苇叶。清风拂面,苇叶摇曳,羊群傍地迤逦而行,像是给一幅极美的静物画增添了几笔动态,又像是骤然给安静的小溪里投进去几尾活鱼。 村庄名唤背峁河,想必是由穿村而过的那条河流而得名。 村落是古旧的,石磨石碾上结着蛛丝网。两扇布满沧桑的枣木门扇紧闭,再也不闻有人进出的吱呀声。拴木桩嵌
2025年12月26日上午十点,期盼已久的西延高铁正式开通。随着复兴号动车组的风驰电掣,不禁想起1956年3月,贺敬之在延安参加西北五省青年植树造林大会时,在诗歌《回延安》里写下的那句:“身长翅膀吧脚生云,再回延安看母亲。”浪漫而富有想象力的诗人或许未曾料到,七十年后,距离居然可以被如此重塑。 一 当年,贺敬之是先从北京乘坐飞机抵达西安,再从西安换乘汽车到达延安的。在他此次回延安的三年前,19
野生动物园 狮子看人经过 在铁丝网的圈护下 某种仍带着不安的从容 使人细长的声带 由湍急的漩涡变成舒缓的水流 人见多识广 但看见的狮子,比一头 动物园的狮子看见过的人 不是更多而是更少 其中一个主张拆除一切藩篱的人 从菱形网眼里 看一头如嵌在拼图里的狮子 嘲笑它的麻木、萎靡和慵懒的鬃毛 而狮子的眼球渐渐发黄甚至泛白 看人经过 到达下一区域:虎,或熊,或犀牛 虎看人
它们的申诉,与我无关 打开手机,我又伤感了一次 我看见自己的诗句,如一个孤儿 质朴而清逸,待在一个角落 或兀自散开。贴心的暖气流,已经好久 没有光顾它们。我就这么 忧郁地看着它们 像父亲,或一个祖父,在阳光下 摸着它们的小寸头。有那么一刻我感到 它们的申诉,与我无关 但就在昨天,在我画画的地方,几只麻雀 在一片叶子的上面或下面 不停地打闹 仿佛恪守着某人的教条 一次又一
陕北,或神的泪滴 你晕山吗?那延绵不断的山峰像海浪 径直朝着我们平静如湖的眼睛袭来 不敢分心,一走神,那一朵接一朵的白云 就跟着下山的羊群钻进你空荡的心 像崇拜神一样崇拜黑色的鹰,高过头顶的事物 皆有灵性,用歌喉迎接高处的飞行 我想把土黄色的高原比喻成一面古老的铜镜 照日月,照草木,照苍生,也刚好照我的千古愁 雨夜里的北方 这夜,敢不敢再漆黑一些,关闭所有的光源 一只萤火虫也
这里的天空 我们这里,天空是另一个大海 日出的地方,也是日落的地方 我喜欢看夜晚头顶的星群 哦,其实它们是一尾尾游动的银鱼 银河的岸上站着最高的神 此刻,他把慈悲的目光投向苍穹 投向人间,也投向绿洲戈壁 还投向身边的鸣沙山月牙泉 在一片澎湃的大海之下生活 我们脚踩滚滚流沙 像唐朝的人赶着骆驼和马匹 我们赶着爱情和葡萄园 时光永远那么年轻 大地在万物中向上生长 我们在流
小满,你是一缕风 小满,你是一缕风,柔弱得 我感觉不到吹拂 但你眼中有光,有大漠戈壁 有绿洲,有天池,有石河子 有千里新疆 你是一首诗,小满,我读出了水 读出了芨芨草、骆驼刺、向日葵 读出了晴空,读出了云的背影 小满,远和近,是一种相对的距离 远的是风 近的是诗 小满,从一滴水中滤出 浮尘的人 我表扬了小满,说她 时间观念强。此刻的酒店大堂 正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婚礼繁
秦 安 秋雨过后 太阳拨开浓雾 秦安文庙,孔子端庄 千年古柏,直指天空 大地湾的一枚骨针 缝合了谁的灵魂? 一只陶碗,端了八千年 彩陶与黍一样古老 还有女娲祠 这些彩霞般的文明 灼伤了西方之眼 大地是一本书 写满中华传奇 这些文字 读之若桃 西 和 山中有云 云在山中 一山的云 一云的山 在云华山 上山大雾 峰顶日出 拨雾见云 峰顶庙宇 坐在云中
电影茧室 我们被放置在 一颗茧中 关掉灯 让剧情赤裸 我们参与其中 扑面的时间的沙尘 淹没视觉 我们肉体多汁 像一个个臃肿的蚕 我们共同窥视 生活的内部结构 然后作茧自缚 束手于他者的世界 风光愈是奇崛 我们的肉体就愈 充满了战斗的意味 和自身冲突 搏斗、交织 最终我们溶解 在黑暗中 直到灯光亮起 我们上岸 但依旧虚弱 似乎不堪一击 春日即景 他
新年的第一场雪 我坐在窗前 看一排排树在风中凌乱 看一条街兀自车水马龙 时间正呼啸向前 青灰色的天空飘着雪花 在对面的屋顶上积成白白一层 但更多的雪花落地即化 远没有到达汹涌之势 我想写信给你,说 我搬来新居很久了 喜欢并迅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不知道你会不会为我高兴 我想把这些年落下的话 都搬到纸上 而我总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像我活在这世上的挫败 强烈而令人抓狂
野乔 诗二首 北疆歌 夕阳懒懒的,从阿尔泰山滑落 像是模仿着父亲和牧群下山的样子 离开北屯镇后,再也没有当初的顾虑 无论北上还是西行,都要和时间做斗争 不如停下来,在阿勒泰草原之上,今夜 拥有如此巨大的软床,在海拔两千米的高度 欣赏远处金黄的雪线,如何靠近大地 欣赏野鹭起飞,以怎样的姿态进入湿地深处 欣赏天边的北斗七星,何时进入牧民的毡房 欣赏周围的一切,如何消失在轮回里
在西北革命史上,许多仁人志士已经被历史湮没。然而,挖掘这些人物的生平,客观公正地评价他们对革命所做的贡献,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历史所遗忘。 从两条目录、一份电文、一个名单和一组报道说起 请看两条目录: 中文次要卷目录第38卷:“绥德地方书记赵仰普报告李、卢、列纪念会情形及经过(按绥德即绥远)”; 中文次要卷目录第44卷:“绥远书记赵仰普报告工作困难情形”。 在这里,原书编者显然混淆了“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共产党在其主政的陕甘宁边区,广泛推广新文字运动,以扫除文盲,教育群众,扩大后备军,持久抗战。 一、陕甘宁边区新文字运动的发动背景 近代以来,汉字改革与民族救亡密切联系。清末,王照等知识分子从甲午战争和庚子之役的重创中,体会到在民族的生死关头,唯有教育大众组织起来才能富国强民,改革文字势在必行。于是,王照在日本假名的基础上,创造了切音字——官话字母,引起文字革命的浪潮。新
土医生 丁爱笛 丁爱笛,绰号丁牛。北京清华附中1966届高中毕业,1968年12月到延川县关庄大队插队,1978年考入上海工业大学。 从山西买药回庄后,我先到鹿山沟去找大队书记高挺荣,到高挺荣家见他病恹恹地歪在炕上,有气无力的,见我买回氯霉素,脸上有些喜色。谁都知道我和这位书记是死对头,田边地头大会小会吵架骂架不计其数。不过这一回他挺客气,嘱咐我说:“这次张家河让斑疹伤寒给闹大了,你说要灭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