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水相依。三百山的重峦巨嶂间,水系密布,肆意奔腾。时间长了,人们逐渐发现,三百山上流下的溪水泉流,在山下汇聚后往西南流淌,经广东省龙川县、和平县、东源县、源城区、惠城区、博罗县至东莞市石龙镇进入珠江三角洲,于黄埔区禺东联围东南汇入狮子洋。这条浩浩汤汤的水流,东晋人称为涅水,隋人称为循水,唐人称为循江、河源水,宋人称为龙川水,宋之后始称东江。 东江汩汩流淌。两千多年来,东江陪伴着三百山目睹了
1 霍林河水流过大沁塔拉(瀚海平地草原)时,会遇见一个叫榆的小村,那村里的人,除了种地,大多都养些牛羊,不然的话,种地赚来的钱,很难维持生计。有了牛羊,生活的底气足了,对这土地也爱得更深沉。就像曲家的大龙,他和这河流、这土地已有四十几年的交情了,彼此间的情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他越发像他的父亲,准备把余生都奉献给这里。他曾想,这一生,靠着养牛过日子,也挺好,起码不用像别人那样吃打工的苦,打
我决定像李慢说的那样去做,好好感受自己拼命争取来的东西,接纳它,欣赏它,不陷在过去的伤痛里,也不被未来的恐惧所缠绕,然后诚实地写作。去写那些我想要极力遮掩的情绪和羞于启齿的念头,承认自己有私心有欲望,有不被鼓励的微妙而复杂的情感,因为欲望而做出了错误选择,随后如无头苍蝇一般试图找到寄托的载体。 这次我要像利那一样用纸笔来写作,我翻出从前和利那通信时未用完的信纸,墨迹缓缓晕开在微微发黄的纸面上——
1 林志武从广东回来约过余庆峰、潘兵两回,不是余庆峰刚去上海看姐姐回来要休息,就是潘兵割肠息肉,反正等三人凑齐,已经个把月过去了!他们有两三年没见面了,今年的聚会应该也是最难的一次。 这么说,林志武已不知不觉在贵阳泡了一个多月,余庆峰私底下曾问潘兵,这小子来干啥?潘兵说他也不知。 别不是又想卖保险吧? 潘兵笑,你不买,不理他就行了。 等见面,余庆峰直接问林志武,答曰老父亲身体不好,回来尽
一 医院终于搬了。货车在小城中心与东部的荒野间一趟趟往来后,那座有着一百多年历史、占地面积10万多平方米的老院区渐渐空了,只剩下几幢被密集的教学楼和居民区团团环抱的金砖大楼,高高矗立在冬日的天幕下。在王寒冰眼中,老院区的记忆坐标不是小城独一无二的金色高楼,而是那棵树,那棵静静地立于住院部与门诊部之间的树。此刻,树下不时有人拍照。穿白色和粉色大褂的人一拨拨来去,从超声候诊厅窗口望过去,筑在树杈上的
临海市文旅局机关办公楼楼层洗浴间里的淋浴喷头,像西北农家院里挂在房檐下风干的一朵大向日葵盘。张大谦第一次望着这么大的淋浴喷头着实吓了一大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淋浴喷头,轻轻打开洗浴阀,从这个大“葵盘”里喷薄而出的热水呈抛物线状。张大谦瞬间被包裹在瀑布似的热水中,雾茫茫的水汽严密地包裹着他赤裸的身体,此刻他已经和真实世界完全隔离开来,身体有一种漂浮起来的幻觉。 想起大学澡堂里的淋浴喷头,和眼前
当院子里那个灰色的影子闪进视线,一脚刚踏出房门的马嫂愣了一下。再一细看,是头驴。 深秋的晨光里,那头驴浑身乱毛,四蹄泥污,白眼圈还沾着草屑啥的,好像经过了很艰难的跋涉。 谁家的,咋跑到这儿来了?马嫂心里打着鼓,轻移脚步过去想靠近这头驴。驴似乎受到了惊吓,退后两步又站住。 “你饿了还是渴了?”马嫂问了一句,回身打了一盆水过来。那活物低头饮水,唇间就蹦出欢快的响声。 马嫂这处宽敞的院子在庄东头
连云镇通电的时间,不算早,也不算晚。20世纪60年代末期,当绝大多数村镇还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连云镇就迎来了电力的光明。水电部门在镇外的芦溪河畔建成一个小水电站后,急需在当地物色一名电工,懂得阴电与阳电且为人方正的周盘涛先生,毫无悬念地成了首选。 周盘涛先生却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了。他只愿好好教书,不愿去做什么电工。上级以为他嫌电工是工人身份,就解释说,你这个“工”,其实是电站的工程师,既是知识分
潘西林生平第一次乘坐头等舱。 那时,潘西林刚刚参加完在东北举办的一场亚太雕塑艺术展,回程的飞机上,本该蜷在经济舱的他,被航空公司随机抽取为“幸运乘客”,免费升级到了头等舱。 在潘西林的认知里,头等舱始终悬浮于云层之上,那是高贵人士们的专属领域,与他这个在艺术之路上苦苦攀爬、掌心结满老茧的手工艺人,应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料到,今日竟得如此机缘,不光能享受舒适的待遇,更能成为日后与人言谈时的
霍家有一只古色古香的藤椅,藤椅的造型很美,编功也细,那密密有致的方孔,那盘绕熨帖的柔藤,颇富神工鬼斧之妙,虽不是工艺品,却具有工艺品所不及的几分高贵风采,看上去就让人产生一种坐欲。坐藤椅是霍老头的专利,坐久了,有包浆了,霍老头就被家人誉为坐爷了。 这只藤椅见证了坐爷几十年局座生涯的风风雨雨,起起伏伏。最让他难忘的就是坐在这只藤椅上让秘书给他轻轻地梳头的情景,一来二去,与这只藤椅日久生情。退二线时
周五上午八点半交班后,我坐巴士到车站,下午三点多从深圳东出发,买的绿皮卧铺,周六早上十点半在上海松江下。我和周璐约在她学校边的一家星巴克会面,时间定在下午。火车上遇见一伙老年旅行团,坐在下铺拍手唱《夜上海》,晚上关灯,几人便坐在过道聊天,乘务员来回走,劝一次挪一次,像打游击,就是不肯睡觉。隔间里就我一个外人,没地儿说理,刚迷瞪过去,又醒了,到经停站下来,抽根烟又回去,来来回回折腾,几近没睡。下车后
乡下人不太喜欢在房前屋后种梅花,我家老房子后院原先有一棵,不是我们家人种的,是唱戏的梅姐种下的,她原先是城里一个戏班的老板。 新中国成立后,戏班解散,她租住在我家后院的厢房里,我只是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她打扮得很精致,不像我们乡下女人那样随便和邋遢。梅姐和我祖母差不多的年龄,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梅姐是城中的一角,人靓戏红,她的戏班叫“小仙娥”。城里的富人喜欢听戏,喜欢叫戏班上家里唱堂会,而且指定要
时隔五年,再游醉翁亭,温故知新。正是初夏五月,炎凉适意,浓荫新绿,杂花恣肆,清风窸窸,流水潺潺,一切仿佛如同五年之前,却又真真切切感到处处不同。 当即给当年同游的旅伴发去信息:故地重游,伊人不再,景致依然。彼时,我们还是一群怀揣入世抱负的青年。仿佛仅是一阵风吹过,这么几年就过去了。虽同在一个小城,可如今还保持联系的,少之又少。彼此整日忙碌,偶尔在大街上擦肩而过,匆匆瞄一眼,常常从对方的眉宇之间看
1 安静的午后,一杯茶相伴,缓缓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着飘向天际,转瞬李培钦便沉浸在回忆中,眼底不时闪烁着一丝光芒。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被包裹得很好的红纸,缓缓在桌上摊开。红纸黑字,未曾受到时光的侵袭。“这是我当年的拜师帖,这张纸的年龄比你还大呢。”他满是老茧的手一边不停抚摸着红纸,一边笑着说道。每一次凝视都是对往昔的祭奠和凭吊。 亲立师帖,江西省安远县南水乡太坪堡孔田上寨村人李培钦拜本堡孔田
九月的桐城,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我相识相知三十载的至交与学术挚友杨怀志先生,永远离开了我们。三十年来,我们朝夕切磋、风雨同舟,他是我学术路上的亲密合作者,更是我人生旅途中的知己良伴。如今,我的案头上还摆着我们未竟的校勘手稿,耳畔仿佛仍回响着他谈学论道的声音,而那个拄着拐杖、腰身倾斜却目光炯炯的身影,再也无法与我并肩而立。先生的离去,让桐城的文脉顿失一抹亮色,更让我心痛如绞,肝肠寸断。 初识杨怀志
冬 瓜 瓜,既是蔬菜也是水果中重要的品类。古字“瓜”的写法让人们知道,这是个挂在藤蔓上的葫芦形植物,俗语有云:“什么藤上结什么瓜。”大部分瓜,药食两用,几乎全身都是宝,奇怪的是,人们却很看贱它,比如常将它与呆傻配伍——呆瓜、傻瓜…… 在瓜的家族里,冬瓜绝对是特殊的存在。比如,它明明是夏天的主要菜蔬,却偏偏被人们叫作冬瓜。其实冬瓜有你不知道的一面,比如它貌不惊人,憨态可掬,既甘心当配角,也可以独
在蓝印花工坊谈诗 ——你认为自己最喜欢的诗人是谁 ——史蒂文森 具体地说是一首《弹蓝色吉他的人》 嗯,是的,我们看不见那个弹吉他的人 也不知道吉他在弹奏什么样的曲子 但我们看见了颜色,对,那是一首 蓝色的曲子,就如我们身边的 溪水,那是流动的东西 流动然后被某个人叫住 然后被插入手指 对,就这样,曲子必然被某个人弹起 必然有人聆听,“但你不必追究言语 在言说何物,符号聚集
流 年 我试图用缓慢而笨拙的方式 爱这个世界, 并期待这个世界 也以同样的方式爱我。 所以,春天别去得那么快, 秋天也别来得那么早。 所爱之人不要变得那么睿智, 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奔远方 我们马不停蹄地奔远方, 而远方的人 又马不停蹄地奔向我们。 我们是在什么地方错过的, 车站、码头 还是荒凉的山冈? 那些友情和爱情,落地生花。 那些悲欢离合,苍凉如镜。
星 空 背负一片星辰。晚归的水牛 边走,边咀嚼 水中的月亮,和 青嫩的芦荻 星空下 是袅袅炊烟的 召唤…… 踏着黎明的露水下田 耕作了一天的牛,反刍 嘴里的草料 像耄耋老父,坐在门前 数着日落与日出 以及,这么多年 豢养的一颗颗星斗…… 晚熟作物 在丘陵与丘陵之间 矮山如堆叠的稻垛 这个消失已久的意象 占据着我的脑沟回 现在,平视一望无际的田畈 和逶迤于村
听 雨 门扉处传来声响,细雨裹挟着旧城 你说你也是雨。流转星空不见松柏的幻景 唯我是例外。重力释放的瞬间 满地应季的鲜花,碎在难以捉摸的梦境 看你尽展浑身多余的虚无,云在此刻并不 过分 心软般挂在高处。且我被拉入这错觉中 可人间的虚无,却是双眼看不穿的寂静 与你命运的假象—— “热烈从不需要接纳热烈。” 雨到底触犯了什么? 今其于天上掉落,好似天亮成为一种传说 依靠我无
日光经过的一瞬 朝北的屋子被阳光折射 (他想起自己曾在空旷的教室里 记录光线的偏移)入冬后 还未能从这间小屋里搬出 以至于他怀疑自己其实是 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草 习惯于终年不化的积雪,并以此 还原自己所经历过的时刻 在山上,他曾见过这样 瑟瑟缩缩的植物。如今 不可售卖的东西竟也 这样牵制着他。直到 他从得而复失的 折射中回过神来,一切 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无锡行记
浮 生 门外的草比我先醒了 草盯着曙色 眼晴越来越亮 我小心地挪动脚踝 不是怕湿了鞋子,只怕 惊到草尖上的一粒露珠 一粒露珠把草地、山水和阳光 都看在眼里 把整个世界看在眼里 而我,看到一滴水里的我 比一滴水小很多 只是出门遛一个弯 那一滴水珠就不见了 旅行者说 很明显,我路过的时候 风与树的争论激烈了一些 甚至鸟鸣也无言以对 疑虑如雾霭,起于陌生或熟悉 山巅
峡谷鸟声 鸟声在峡谷里传出很远 比河流更引人注目的 不是它的羽毛 声音在石壁上爬行 如壁虎,告诉倾听者 耳朵为了声音的到来 等待了很久 准备得无比充分 一直在峡谷里飞越 此岸到彼岸 长满了耳朵 眼睛闭上 世界退到脑后 舞动的声音,飞旋 花瓣坠落,鸟声缤纷上升 那么多的精灵擦肩而过 迷醉的人,呼吸绵长 面容沉静 清澈的风拂过浓绿的草坡 睁开眼,蔚蓝的天空 奔
时间痕迹 菜园子的每个角落 密密匝匝,重叠母亲的身影 她们会在某一时刻突然显影 我分不清,那些被反复伺候 的蔬菜,和我 哪一个更像她的孩子 番茄藤和豆苗,顺着竹竿 爬进六月的晨光 母亲还低头,蹲在菜园 那些褐色的基因,正顺着露水 渗进她的指甲缝 而我,从不想如此辨认她 我逆风奔跑的影子 距她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退不回这片菜园 我才停下来,再次回望她 母亲,我每一次
草根之下 草根之下,有万壑幽鸣的声音 有一茎熟睡的三棱草,在根须里做着梦 更有一双看不见农忙的手 播种、收获,直达农事的底部 草根之下,潜伏着热爱 那些相同的事物,会一再重复 会一年又一年,不问距离,不问卑微与富贵 悄然地抵达,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春梦 草根之下,不变的是无数根须和触角 他们像我一样,平凡、普通,热爱生活 今年,又会将简单的日子、写满希望的时光 过成生气勃
回溯中国现当代文学谱系中谍战叙事的流变,恰似一部在时代浪潮中寻觅自身灵魂的探索史。我们目睹它从“十七年文学”中“反特小说”那旗帜鲜明的政治擂台上走来,在革命叙事的宏大规训中,确立了一套以“敌暗我明—侦察—破案”为程式的伦理秩序,其人物多是剔除了私欲杂念的“高大全”英雄,叙事服务于明确的政治寓言。及至1980年代,在思想解放的背景下,虽鲜有原创谍战文本力作,但旧作再版与西方间谍文化的引入,已为这一类
一 老郭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活成了老辈人口中“规矩”二字的活标本。可偏偏他那套祖传的人生时辰表,到了儿子这儿就停摆了——三十好几的大小伙子,连个对象的影儿都没见着。这事要是搁在二三十年前,怕是连村口的老槐树都要笑话他,把他老郭家扁看。老郭不敢想,一想心口就像揣着个炭盆,白天黑夜地烤着他。 过去亲友们还常打电话来关心问询,如今莫说是电话了,就连平日碰面也都默契地闭口不提。有的是怕触到他的痛处,
或许是因为背负过重的“经典”包袱,又或许是因为割舍不掉“历史”追求和“时代”要求,当下有不少作家都渴望写出具有史诗性、时代感和人民性的经典作品,为此,常不惜把小说当作历史,当作“时代的传声筒”,在宏大叙事和主题创作中等待名利双收的降临。而在我看来,小说毕竟是小说,不是历史文献,也不是报告文学,更不是宣传报道,小说归根结底还是要以人为中心,以情感为内核,以情节为血肉,以历史为背景。《望子成婚》虽然只
巧合,是小说常见的艺术手法之一,若运用得好,对于深化小说主题、推动情节发展、增强艺术效果等均起到很好的效果。反之,若乱用或者滥用巧合,就会适得其反,它不仅会让小说故事失真,也会影响到小说的价值和品位。正如戴维·洛奇在《小说的艺术》中所指出的:“巧合在现实生活中以其对称性令人惊讶,在小说创作中很显然是作为一种结构手段来使用的。然而,过于依赖巧合会破坏叙述的真实性。”因此,一篇小说中巧合手法是否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