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近影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杜甫 1 事发突然,父亲李木说他想找个地方扎下来,也许一年,也许三五年,也许死也不回家,要么城里找个出租房,要么跑得远远的比如眠山或野鸭湖,最好返回三十六年前的马甸,就算它十多年前就被夷为平地只剩一片荒野,就算在荒野里搭个小窝棚——像你小说里写的那种窝棚。扯淡,我提醒他,小说只是小说(我的长篇《群马》发表于2023年《收获》杂志长篇秋季卷,写的正是
1938年—1944年,日军对昆明实施了一百四十余次大轰炸,死伤四千余人。 可惜,今天还有多少昆明人谈论它?无论九〇后、〇〇后或老去的八〇后及相当一部分七〇后,谁还记得这座城市的永久性的创伤? 历史常被我们弃之不顾,它的悲剧性宿命往往如此。生活的“现在进行时”残忍无情地让我们紧盯着吃喝拉撒、生老病死,谁还回望过去呢?一种世俗化的教益大行其道,“向前走,别回头”,似乎一旦回头就很可能万劫不复。难
在历史之下,是记忆和遗忘。 在记忆和遗忘之下,是生命。 书写生命却是另一种历史。 永未完成。 ——保罗·利科 《昆明孤儿》是一部关于“讲述”的小说,同时也是一部关于“无法讲述”的小说。它以双线叙事推进,将父一辈李木与刘雪梅暮年的恩怨情仇,与子一辈戏剧人李果及其女友小许创作先锋话剧《昆明孤儿》的过程并置,让读者在现实与虚构、记忆与遗忘、述说与沉默的缝隙间,窥见记忆和遗忘与历史搏斗的存在方式
月亮,皎白的月亮,以从未有过的光鲜悬在黑夜的东方。野地上湿漉漉的草木披上一层霜色,雾气在它们中间萦绕,露出太阳下从未有过的麻木面孔,仿佛白天那些暖洋洋的花开遍野只是海市蜃楼。月光照下来,波光粼粼,一直流到村外的牌坊才肯停下。这诗歌般的场景令村子显得格外温馨,屋子们一栋挨着一栋,像池塘下簇拥成团的田螺。村外的丘陵上是大片未完工的别墅,从远处看,像蛀牙,长着一个又一个漆黑的龋洞,生硬地咀嚼着岁月,
1 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架飞机又脏又破,好似用旧报纸糊起来的。航班目的地是芬兰,然后是中国。此刻,这架飞机正飞在英国上空,为了摆脱鸟类的干扰,正准备进入平流层。飞机有些颠簸,灯光熄灭,机舱变成一辆在夜间摇晃的车厢。当然,相比真正的车厢,机舱里少了一些热闹,大部分人都戴着口罩,不愿多讲话。这家航空公司的椅子质量很差,不能调靠背,还特别挤。是的,就连身材苗条的人都嫌挤,更别提那些膀大腰圆的大胖子了
作为一名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青年作家,和他的同学们确实有些不同。他不喜欢侈谈文学理论和文学史,也不喜欢像其他的博士生那样,总是搞来最新的西方当代小说,并将之倒背如流。他喜欢原生态的写法,我将之称为“触摸”世界的写作。 《毒菇梦》这篇小说写少年的梦呓,小说里对石榴、葎草、田野、村庄的刻画细致入微。其中毒菇既是对童年恐惧和精神隐喻的具象化,也是以谐音的“独孤”隐喻少年的敏感心绪。而更令我感到惊讶的是《
一 就是那一声巨响,炸开了洞,他从此认命。 坐在床上,未完全打开的黑蚊帐如一个“人”字,两笔把他挤在中间,床沿上耷拉着两条腿。这张画从开始到现在,画了六天。天黑下来,整理好调色板、刮刀、画笔,我回住处,他吃晚饭。那几天的秋月,月亮把云剪成黄叶般,在纷乱的树梢上开花,空气里弥漫着熟透的辣子味。还有远近的虫叫,几片叶子,跟着屋里苗歌的腔调一同落地,好多户家的院子里,金黄的苞谷在石板上,背篓在做
1 一阵鞭炮声后,画家、陶艺家、雕塑家,戴上手套,从自家后院这一小陶窑中,抱出以烈火烧制多日的陶器:碗,碟,盘子……像一个激动的父亲,把孩子从产妇身体里迎进尘世。数十围观者热烈鼓掌,再伸手,小心翼翼抚摸陶器。火焰与泥,融汇而成的一群新生者,让十二月的寒意,顿然褪去几分。 甲辰冬,湘江边,长沙窑遗址所在的铜官镇,旧工厂改造而成的艺术园内,居住着数十位艺术家。一座保留下来的高大烟囱,像雪茄,吐出几
最早动心采访艺术家黄于纲,是2017年8月,那时我在《晨报周刊》做“秘境”栏目,一位湘西朋友向我推荐了凤凰的凉灯。那位朋友推荐的理由并不是黄于纲,但我决定前往凉灯,却是因为他。作为一名伪文艺爱好者,我知道黄于纲长期驻扎那个叫凉灯的村庄,我也看过多幅他画过的凉灯人物。 那次凉灯行,我没有见到黄于纲,他在凉灯村民家外墙上展出的画作复印件我倒是看了不少,它们大多是素描,有的就是凉灯的人和物,有的是凉灯
拴牛的绳,叫牛绚。村里人偏说成“牛牢”。 六牙长到四岁,膘肥体壮油抹水光,一对铁角像弯月,牙也长齐六颗,让人见着欢喜,都管它叫六牙。也有人骂,六牙这倔卵日的犟四蹄,鼻头硬得像块铁! 确实,生产队的牛,牛鼻豢一律用小拇指粗的柞刺木,唯独这六牙,用大拇指粗的茶籽木。“牛牢”也不同,软塌塌的粽毛绳,牵得动其他牛,六牙却得用硬邦邦的粗麻索。给六牙弄这些东西时,生产队长应大块骂:妈妈的炉罐,老子总算有一
木 满 益阳方言里,“满”字意蕴深长。它既是“圆满”“足够”的具象,更藏着父母对幺儿最亲昵的昵称——某满。若孩子名中带“木”“林”“森”,便唤作木满、林满、森满,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疼爱,能从襁褓一直暖到而立之年。过了三十,便要正名,陈木生、陈林生,带着成人的庄重;待至天命之年,又添几分敬意,改称木满爹、林满爹。此地称谓亦有讲究:“爹”指祖父,“耶耶”方为父亲,与北方习俗大相径庭,却也自成一套乡土逻
杨丰美的《断裂与延续:中国工业遗产寻访记》是一部选材独特、具有开拓性的报告文学作品。工业题材、工人题材乃至一般科技题材的作品并不少见,但以工业遗产为视角,写出这样一部既有硬核、又有热度的书,在我的阅读经历中还是第一部。《断裂与延续》将工业遗产背后的价值与历史脉络充分展现出来,是一部长了“心”的作品。 将中国工业遗产置于世界工业遗产的视野中去观照,书中虽未重点着墨,但透过学者们的学术解读,其实已然
生态文学是从生态文明理念出发,探讨人与自然关系,倡导生态保护的文学。生态报告文学最早于1980年代中期出现在中国大陆,以沙青的《北京失去平衡》为标志,开启了揭露生态问题或危机的批判性写作路径。进入新时代,生态报告文学写作一方面延续了这种问题报告文学传统,如陈廷一直击中国城市雾霾现象,写作了《2013,雾霾挑战中国》等;另一方面则是出现了一批表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讴歌中国生态文明建设和生态保护成就的
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此孔子语。儒家以中庸之道为至高理想,若中庸不可得,退而求其狂狷。自古以来,理想主义者多狂,孤高自洁者多狷,然理想主义者也必有孤高自洁一面,孤高自洁者又恰因其不放弃理想,颇有世与我而相违之叹,故知止而退,有所不为。诗人中,屈原狂,嵇康狂,李白狂,苏轼狂,世所公认。庄子狷,阮籍狷,陶潜狷,倪瓒狷,人之共许。但反过来说,屈原嵇康李白苏轼就不狷吗?庄子阮籍陶潜倪瓒就不狂吗?钱钟书曾
窗外岳麓苍翠,湘江静流。此情此景,与手中这本充满自然灵性与人文温情的《大地璎珞》格外契合。此前我已通过电子文本初识这部作品,今日得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实体书,其清雅质朴的装帧、沉静内敛的气质,更令人爱不释手。必须坦言,我极为欣赏“大地璎珞”这个书名。它不止于一个诗意的比喻,更是一种精妙的精神隐喻与美学构建的凝结。“璎珞”本是珠玉连缀而成的华美饰物,象征着圆满、珍贵与联结。在曹蕙的笔下,它超越
1912年4月3日,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鸟类馆的大厅前,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就是被称为“鸟之王国的约翰”的约翰·巴勒斯。这一年,巴勒斯七十五岁,当时的他周围簇拥着六百多名来自不同国家的孩子。孩子们从老师处得知,面前这位须眉皆白的长者,是一位描写自然的伟大作家。孩子们满怀崇敬之情朗读和背诵巴勒斯的名篇名句,然后静心等候这位老人的演讲。然而,巴勒斯的一番话却出乎大家的意料。他告诉孩子们,自然博物馆
编者按: 2023年6月,麻阳苗族自治县江口墟镇石眼潭村龙舟队,风雨中逆水行舟三十公里,至上游锦和镇参加麻阳龙舟赛的一段视频牵动着亿万网友的心。2026年初夏,全国各地龙舟队齐聚麻阳,抢滩锦江河,逆流竞速、奋楫争先。这就是麻阳传统竞技龙舟赛的特色,抢的是逆流高地,拼的是耐力胆识,争的是“宁输一丘田,不输一篙船”的苗乡血性,也是龙舟精神的具象化表现。 佳节逢盛事的6月,为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
彩蝶蹲在祠堂门口,望着乡人进入,等着傩神出来。 她已经在祠堂门口等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夜幕降临,蚊虫绕着她白嫩的双腿嗡鸣起来,她还是不肯离去。她不敢拍打这些吸血鬼,甚至她的呼吸都必须细微而有节奏。从小阿爹就告诉彩蝶,祠堂周围的草木虫蚁都充满了神性。 会首已经焚香沐手,带着众人向着面具神龛礼拜。彩蝶透过门缝,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分别写着“日”“月”的面具箱摆在祠堂的正中央。那个面具箱彩蝶见过,
根据国务院颁布的相关规定,每年6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为“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湖南文学》专门策划了一个相关的专栏,刊发了朱能毅的《头桡手》与王光龙的《傩面》这两个短篇小说。既然是要用小说的方式去聚焦非物质文化遗产书写,必然涉及的一个问题,就是所谓的“主题先行”。曾几何时,在小说创作领域,“主题先行”,也即事先确定某个主题,然后再想方设法通过相关人物与故事情节的设定去证明这一主题的合理可行,如此一种写作
一、源流与息壤 我有时怀疑,儒学入湘两千年,或许就如雨落幽潭,涟漪稍泛,很快就无踪影可寻。因为就算是来自二十世纪的我,童年的心灵底色,也无法避免故乡巫鬼习俗的浸染,小学课本里那些正儿八经的内容,则只是心灵调色板的一些搭配而已,绝不是主颜色。 我出生在永乐江畔一个小山村,永乐江入洣水,洣水入湘江。外公是巫医,能念咒画符,治晕镇痛,止血化瘀。外婆是巫祝,七月鬼节,扶乩杆一颤,便可上通仙阙,下连幽冥
谢宗玉对抽象意义上的“光”比较敏感。《现代汉语词典》中将“光”析为“荣誉”“使显赫”诸义种种,与希望、去蔽、荣耀等词同义。这篇《湘巫的暗昧与灵光》标题中的“暗昧”与“灵光”两个语汇都与“光”有关。确乎,美好的作品从来都有似一道明光照射而来,让我们内心一亮的豁然感、获得感、充盈感……直朝读者的生命漫涌而上。这就需要作者用智慧之光敞开我们平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人情物理。这一举动大概可归为海德格尔所言
据说谢宗玉老师又有新书要出版了。每次他说有新书出版,我都习惯性期待。因为,相识十余年来,他的书总能给人惊喜。时光如雪,并未消磨他的意气,反而拭亮了他的文字。 2013年10月,我申请进入毛泽东文学院第十二届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习。就是在研讨班上,认识了时任省作协创研室负责人、毛院培训部主任的谢老师。报名时我曾经打过谢老师的电话咨询,只觉声线异常温和。后来去现场提交报名材料,才第一次见到他。谢老
谢宗玉所著《千年弦歌》,是2025年岳麓出版社推出的“致敬岳麓山三部曲”之一,读后让人犹如登临胜境,耳目为之一新。 文化是最持久和深沉的力量,也是最根本的自信。湖南在中国历史特别是中国近代史上,是不容忽视的存在,“一部近代史,半部湖南书”。大家所熟知的有关湖湘文化的表述,一是传统的儒家学说所表述的“经世致民”“实事求是”,二是通常说的“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若要中国亡,除非湖南人尽死”,三是
半生回首,竟久久无法落笔。三十几年的创作,留下太多可置喙的地方了,干脆懒得袒露心声,只管天马行空般地埋首抒写。从乡土炊烟到公安题材,从教育畅谈到电影哲思,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大地。最初是感性追忆邮票大小的故乡,如今是理性挖掘湖湘大地的文脉走向;最初是打捞童年明媚而伤感的印象,如今是寻觅千年历史的文明基因与骨血,这大概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知识分子所形成的固有写作模式吧? 我不后悔自
宝鸡南站 再一次候车在宝鸡南站 不同的是 今天正好赶上午日当空 而上一次是黄昏的如血残阳 不同的是十年前选择的是西行 而本次回家人 选择了一半向西一半向东 在没有南站之前 这里停留过多少麦客和刀客 联想这些当然没有意义 被麦秸和大刀擦亮的人变得跟空气一样轻 晒过麦子的谷场 磨过刀口的阶石 晒满工业科技与肉体 大屏幕显示距离发车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发车还有三百个春秋 朔风萧
苏圃路 一年的尽头 我独坐 时光的机车在加速 我点燃一斗烟 不知道是怀念 还是祭奠 窗外的大河 不急不缓 又走了一年 苏圃路上 我与过去的一年对饮 佑民寺的钟声撞响 我与我失散 在 2023 年 翠林路(仿北岛笔意) 在新年气氛的鼓荡下 翠林路开始下雨 我在对面的兰州拉面馆 点了一盘孜然羊肉盖浇面 这是2024年第一个工作日 或许会有雪落下 材料还要写
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云重风沉,满怀的秋 无法复盘叶脉的根茎,举目 乡音在高速机车边远去 耳畔落花碾碎心谷的回声 四十年,辗转于山河之间 白发染风华,眉宇中 沟壑在母亲的目光里熨平 万里孤雁,在声声慢的韵律里 孤独地飞翔,月上柳梢头 或许一场秋雨,也无法淹灭 这字里行间的回眸 或许只有洞箫的梵音 在长吁短叹,星月 留给记忆一片光明 经行几处江山改 回眸兴安岭,青春的
梦境 数盲盒的人在夜色里 交出了心中的玫瑰 梦境是夜晚修葺过的城堡 将慈悲和安静——呈现 心有猛虎的人,心中也住过蔷薇 它们探秘过的世界 满是月光碎屑 城市在灯火中慢下脚步 最闪亮的光,并不来自星辰 总有人替时间虚构过你 如同影子倏然跑开 一个人站在自己身体之外 夏日 夏日将天空留给雨水 雨水把蔚蓝还给天空 从容地转换,看不出丝毫刻意 花苞继续绽放,花瓣终将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