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这个年龄,可以看清楚人的限度和诗人的限度了。二十余年来,互联网和 AI 相继清除了我们对人和诗人的诸多幻想。在教科书或者诗歌选集中读到的熠熠生辉的名字——我紧跟在他们身后,看清楚了方向和深浅。有时需要拨开迷雾,有时需要剥开植物的嫩茎,有时仅仅需要我把写作的技艺再提升那么一点点。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在一个有边界但我深以为风暴、巨兽、山岭齐聚的屋子里,我忽然就能“看”清楚我五指之外的一些
C919: 银鸟 二十年前父亲指着跑道上的麦道飞机①说 什么时候咱们能坐自己造的大飞机 他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淹没 像一粒种子落进跑道的裂缝 二十年后我站在浦东机场的玻璃后面 看C919缓缓滑向廊桥 阳光在机身上折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像一弯新月 又像一个终于画圆的句号 它起飞的时候 我没有鼓掌 我把额头贴在舷窗上 看长江入海口的沙洲 看东海上细碎的波光 看云层像无垠的雪原
矿灯与心灯 矿工都生有一双巧手, 能把姑娘们羞涩的目光, 在心中绣成温暖的花朵。 下井的矿工有两盏灯: 安全帽上戴着一盏, 照亮远古的矿灯。 心里亮着一盏, 点燃青春的花灯。 桃河岸边的桃花开了, 这芳香扑鼻的“服务器”, 多像一盏盏矿灯与心灯, 正在为煤城的春天导航。 心还在井下 机电队的小关升井了,紧皱着的眉头,像一把铁锁。 胡乱冲了个澡, 胡乱吃了两口饭, 小关
拴娃石 陈列在民俗文化博物馆的 拴娃石虚掷着,一群获得神性的 狻猊、囚牛、嘲风融为一体的龙之九子 一群获得过人的灵魂的黑青石 就这么虚掷着,我想从它们口中 打探那个被横刀夺取的魂魄 在何时山穷水尽 想打探那个廉价的人形 在何地绝处逢生 想打探那个有野心的赌徒 最后有没有获得爱人的芳心 可石头仍然是石头,没有一块主动 纯真,干净,没有污点 没有一块不在黑暗中开工,开眼
运兵列车 还是秋天,临近重阳,菊花盛放 还是胸前的大红花尖叫着 还是泪水,军装上依旧没有军衔 只是这一次列车速度变快,从西往东开 运兵列车有一个风暴的胸膛 喜欢趁热打铁 把一个士兵的血肉、骨头 最先放在大火里熊熊燃烧 那时列车是绿色的,一天一夜的行程 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辆步战车里 封闭,没有时间感 屁股会逐渐产生化学反应,变成一块铁 如果长时间望向车窗外 火车就会缩小成
米赫亚尔 ——读阿多尼斯 我说出的都将失去。而沉默 从来一无所有 在说与不说之间 十二个世纪,被记录,等同于被遗忘 像信笺,它有字,它缄口 我只拥有今夜:远离沙漠中的圆顶、乳茶和玫瑰。在灯火通明的湖边 一位后裔改名换姓,在每棵野草 每粒沙砾上写字 我也不能坦然认领哪怕 其中一处墨迹。我倾慕他手捧词语的灵魂 分发给坚强的形体:石头、星空 失去孩子的母亲 此刻,听众等待他张开
瞬间 是大雁吻红了夕阳 草地上的影子与敖包一样安静 风游来荡去 为了让你看见 它们穿过每一座毡帐 远处的,近处的 云走了,飘远了 绿,美好而迷人 湖在湖里,河在河里 淖尔搅动淖尔的涟漪 心突然抽搐了一下 草丛里的马儿也突然站立起来是的,是的 那是你心爱的姑娘 离开了希拉穆仁 春一晃而过 五月的野草疯长 将寂静打破 有泪水莫名滚落 重逢的月光 夏的动词飘过了阴
南山寺的黄昏 香客供奉的,菩萨还未来得及 端走。 枕金山昏昏欲睡 只有朦胧的暮色,还披挂在梅花村后山披挂在南山寺门前的——参天古树上 一场携带咸腥味的海风,跑出了大海蔚蓝色的联想。 她把梅花村的香火,吹得老高 把南山寺的祷告和钟声 一节节,送到了隆起的星空 而游街晚归的老爷们 它们回銮的圣驾轧出的车辙 清风清扫了大部分 小部分还遗落在蒙尘的人间 我喜欢南山寺用海水浸泡后的黄昏
鸟声在峡谷里传出很远比河流更引人注目的不是它的羽毛声音在石壁上爬行如壁虎,告诉倾听者耳朵为了声音的到来等待了很久准备得无比充分 一直在峡谷里飞越 此岸到彼岸 长满了耳朵 眼睛闭上 世界退到脑后 舞动的声音,飞旋 花瓣坠落,鸟声缤纷上升 那么多的精灵擦肩而过 迷醉的人,呼吸绵长 面容沉静 清澈的风拂过浓绿的草坡 睁开眼,蔚蓝的天空 奔马蹄声如海 不远处的预言 此刻的天空
“不要放弃——” 大雪,从隆冬落向初春 你作为单数的人,像最后一片雪 落向北极圈边缘,成为 肮脏的泥浆,溅向陡峭的天空 这斜落的雪,并非 只带来寂静,它更大的轰响 遮闭了倾听者的耳朵—— 一个放风者,猝然倒在雪中 你把最后一眼,看向了漆黑尽头那被讴歌的,死亡的蓝脸 带给你多少启示 像神祇,你从狱室望过去 从唯一挂冰的窗口 隔着雪飘,望向遥远的 城市街头,那些沉默着走远的
夜行动物 灯火从城市的角落亮起,妻子将尚未凉透的饭菜端入厨房——这又是一个迟来的夜晚,她的男人正穿行在这座钢铁丛林的边缘。有时,他会在天亮时分带回一簇鲜花,新鲜的露珠沿着花瓣跌落床沿,她在芬芳中醒来,带着微笑又沉沉睡去。有时,他会捧回一抔泥土,在曦光微露的时间撒入花盆。这个时候她尚在熟睡,细微的动静巧妙地避开了她的感官。他满意地搓了搓手,一抹鱼肚正沿着夜的缝隙向下裂开。夜行动物们的灵觉异于常人,
看海时,想起一位故人 风从四面八方袭来 孤独的寄居蟹爬到我的回忆里 又一种辽阔无边的安静 将我的过往包裹起来 由着海浪,带到我此生无法抵达的另一边 浪花在我灵魂深处的幽深小径漫步 夜莺按下黑白琴键 泪水夺眶而出,此刻的悲伤 有一点点海水的咸味 也有点点黄昏的余热 徐徐走来的浪 来不及和我打一声招呼 又一次,迈着均匀的步伐向远处离去 它的离去,像一群飞走就失去了羽毛的
栅栏上的蝴蝶 不知何时开始,我们学会忽略一些小事物比如一只误入菜地的青蛙 一群接力劳作的蚂蚁 每一次回去都在寻找失物。就像一朵花开在阳光下,栅栏上蝴蝶被我目光凝视令我眼前一亮 时光有序。这是一种多么孤独的相遇我不知道蝴蝶从何而来就像干涩眼睛突然看见深邃星光 一览亭的鸽子 小雪帖 静止时,它们只是白点 起飞时,它们像先照寺呈给上苍经文 电话里,母亲声音是温暖的这份温暖像寒夜递来
河流 河流收拢起人群,变得更浩瀚也更具母性,仿佛一首宽广的长歌穿过我的身体,又呼啸着排空而去 原野上一切渺小而伟大的事物都这样神奇野菊把芳香送给秋天,秋天把穹空中那只银碗 河流会暂时分开,但很快就会合拢如初 也送给了我,送给了所有懂得感恩的生灵 我的内心一片澄明,仿佛一泓水托起一片叶子我在熟透了的浆果那里读诗,我把手安放在树杈上 那里有一小块阴影,浸着寂静的凉意 瞧,村庄已不能为众生
银色旷野 平原上白桦树低矮的影子开始分叉夜空中,一只善于观察的黑鸟,从南边飞来落在上面,堪比驳船,停靠着 眼前,这银色旷野,比海面上的波浪更加起伏。你是否看见很远的北方,那轮满月悬在山坡虚无而结实,恍若抽屉里即将过期的姜黄色药片 被群山缓缓吞下 车窗外,平原比刚才祥和,比刚才安静白桦树上停靠的飞鸟,已不知其踪他看向远方,一团团柠檬黄色低云堆在山顶,它开始褪色 开始化为乌有 直到很深
清晨 天亮了,他像苗圃上的甘蔗苗 在湿热的泥土中如梦初醒 他热切地伸出手去 他抓到了什么?像一棵无花果树 想抓住自己潜藏于 果实中的隐头花序。像一位恋爱 成癖的女子,想抓住身体中 旋生旋灭的爱情。就凭他 被榨汁机榨取一空的头脑 和心头被乱石击碎的镜子 能否抓住乌云中残存的闪电 当他回到村庄坍塌多年的泥砖屋 回到田野上开满九里香的年代 他走在晨雾弥漫的河堤上 机械而粗暴
致秋天 树枝坠下它的果实,爆浆的汁液 甜蜜的身体,以及烂果子发酵的气息 采摘下来的秋天,堆满谷仓 你凝望枝头最后一枚柿子 一日太过漫长。以至于那枚柿子 在秋阳的催促下,一日间成熟 如平淡生命中偶得的小喜悦 我们一次次,被这种微小而具体的 幸福所治愈。又开始热爱 开始燃起生的欲望,并认真生活 秋天的荒野,正在酝酿 丰收后的宁静 人间广袤无垠的孤独与无常 秋天和大地的婚礼圆
迷失 父母亲不会坐火车 不会坐地铁,也不会看指示牌 每次出远门都要有人带着 他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怕自己迷失在城市里 但他们走在密林、草原和群山里时从未失去过方向 他们认识星罗棋布的耕地知道它们的主人 他们认识成百上千的花草知道它们的名字 他们认识那么多的人 活了那么大的岁数 却在人海中 惶恐得像个孩子 信 那些有过书信来往的人 有的还有消息 有的已不知去向 如果再
星光落在树叶上 星光落在树叶上, 并借助风穿过其中的缝隙。 我听见光影中传来童年时 马啃食蕨菜的声音, 我仿佛看见蹲在地上抽烟的父亲, 在暮色中深陷。 除了某种偏执的爱, 还有风吹动门环的声音。 天地悲慈,万物都像母亲。 哦,追忆的银河! 时间最终都归结到细而轻的麦芒上, 我正是借此进入世界。 我那么早就有了羞耻之心, 如今仍有。 那些年,我向真正的诗与经求道, 从
佩拉赫墓园 细雨飘洒在佩拉赫墓园,侧柏耸拔,浓密的黑绿抚慰半透明的空气。一块块石碑沉静如雕像,安坐在国界分明的疆土上,向我展示各自的重量和不同的大理石切面。 那石碑上镌刻的名字我全都认识, 那名字一被呼喊便立即应答的人 我全都不认识,也再无缘认识。 但这不妨碍我怀念他们如怀念自己, 揣度他们曾度过了怎样的一生。 循着他们整齐的街道,我脚步轻轻,生怕惊扰那无尽的安眠。雨水打在我头发和风
冰雪大世界 冰雪大世界是冰雪浇筑的浪漫王国 每一块冰都藏着松花江的记忆 冰天雪地中,人头攒动,繁华堪胜大唐 冰雕砌起的楼阁、宫殿 在灯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一条冻在冰块里的鱼,砌进了 城墙中,还像活着一样 看到冰雕黄鹤楼时我特别兴奋 黄鹤楼是武汉的地标建筑 此时它屹立在北国的冰雪之中 工匠们精准留住了黄鹤楼的神韵 檐角的冰凌,披一身鎏金 这时我好想去云端里放飞黄鹤 青花瓷
访刘光第 ① 不遇 126年前你就从京城回来了 我今天已是第三次来拜访你 走到赵化镇西街23号 跨进你故居,堂屋里 除了古旧的椅子、香案、写字台 和吃饭用的桌凳,空无一人 墙上挂着你的照片 神态和表情始终如一 先生,像前两次一样 除了没登上阁楼 我仔细查看了你每个房间 里面留有你的足迹、指纹 和呼吸过的尘埃 今天室外异常炎热 你屋子里却聚集着阴冷气息 让人感觉透心
所幸 落日经过弯曲的河道 看到夕阳的倒影 缓缓靠近西边的一排柳树 站在岸上的一棵稻草 将自己向前方倾了又倾 夕阳领会到了 它绕到树冠之上,仰头 把歌声送上了苍穹 一缕炊烟被一声鸟叫打断 泪水在折回的鸟翼里 一言未发 所幸,有人把柳枝打捞上来 放在母亲曾经蹲过的青石板上 捶打,像捶打暮年的自己 所幸,此时阳光正好移动姿势 树上落下的,地下风卷的 掺和在一起,似天空组
海上的少年 他站在浪里 看着前方,远处 灰蒙蒙一片 暮色正在召集 海水将他围绕 他似乎有点儿冷 此时他高于海 比海更透明 他面向大海 保持着不动的姿势 像一棵勇敢的树 奔跑的树 他扛着一架木梯奔跑 他扛着一棵树 一棵幼树 一棵长满嫩芽,又经常做梦的树 梦见果子和星空 梦见大火和旷野 很快,他消失在一丛绿色里 晨曦中 铁轨从无数个晨曦中醒来 维修工人穿过它们
吹芦笙的人 吹芦笙的人,喝干土碗里的酒后 一个5000多年的民族,就有了开头 在苗岭,清水江是不需要命名的它是一种语境,一份情愫 百折千回的情结里 演绎出一段中原黄河九曲的记忆 带出的隐喻,除了苗岭的陡峭 还有一个民族苦难的迁徙 江面,苍鹭划破腾起的晨雾 身披鸟鸣的银匠,用铁砧敲打一个传说 沿着暮露中苗寨的灯火 绣娘在厢房里,线装一部古书 假如,吊脚楼是苗族人的符号 芦笙,便
传承 被反复磨砺的菜刀,取自爷爷之前的火豁口,是后来的我们 我们将大小不一的瓦罐整齐地摆放装上小麦面粉、玉米糁子、荞麦面装上盐、辣椒、调料用瓮发酵酸菜,腌咸菜 我们收藏好儿时佩戴的长命锁 铜牌,铃铛 在生锈的农具角落,遗失了爷爷的烟袋 我们将爷爷修葺的土屋推倒将父亲修葺的砖瓦房翻新,粉刷打磨,铺平 我和我的孩子,在我的父亲坟前烧纸 我的孩子见过他的爷爷几面 我在我的爷爷坟前烧纸,
在春天 在春天,总能想起一些美好的事物 比如,一座浮屠闪过疾驰的窗外 积雪开始融化,河道里重新有了 潺潺流动的溪流。一场微雨 合适地落在,沙尘弥漫的午后 从逐渐松软的地头走过 曼吟一首古老的歌谣—— “遍地的樱桃才开花着哩, 这么早编织箩筐是要干啥呢?! 舌头底下的冰糖还没融化哩, 这么急张开口是要干啥呢!?” 丁香吟 细碎的紫色和白色的花朵 必将穿透暮色,让颤巍的枝头
有一条小路 一只鸟站在树梢 身下卧着两个巢 一同,嵌在秃树上 我拉动长焦拍下它们 在图册,调成黑白 没人看到照片外的 空房子、木栅、荒草 没人知道,一条小路连着废墟和吉顺发市场① 没人知晓,一条小路连接 今年和多年以前 我拉着爷爷在小路上 他问起了父亲,我真的很想说。但那一刻小路再也绷不住 两个男人窗外的秩序 他掏出五百块钱 硬塞在我手里“爷没钱,给你爸”——我从小路
我觉得,感动我们的,往往是诗歌文本的真实性。就好像一块基石,诗者踩着它,去生活,去爬山,去触碰树叶或更高处的云。途中,我们会遇到千变万化的天气、景色。就像创作时,当词语的风暴来临时,那些石头拖住双脚,在世间起伏前行。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在关于诗与历史的论述中指出,诗歌要比历史更具有真实性。当现实场景进入诗歌文本,实现超现实跨越时,所带来的张力与美感,要比事物本身更具有真实本性和自然规律。诗
在读桑寒的这组诗之前,我并不熟悉他,尽管我们同在一个微信群,我们也几乎没有交流。读完这些诗之后,我意识到他是一个不可被忽略的诗人。他的诗歌语言凝练,每一首都是一个被认真审视的生命瞬间,但他最核心的力量在于把亲情这个看似私密的主题,提升到了对抗死亡、对抗时间、对抗虚无的高度。 许多人写亲情,会刻意避免不祥主题,比如死亡。桑寒从来不回避死亡。恰恰相反,他让死亡成为亲情的背景。这种书写方式让我想起约恩
黑暗时,请闭上我们的眼睛 黑暗,毫无防备地砸下来 黑夜无处也无须躲藏 我在温州飞往广州的航班 我在黑暗的核心 我对天空说 黑暗时,请闭上我们的眼睛 用黑暗抗拒黑暗 闭上眼睛,黑暗无比辽阔 睁开眼睛,黑暗无比透明 即使黑夜有灯光闪烁 即使黑夜之后有黎明 我对黑夜说 黑暗时,请闭上我们的眼睛 用光明迎接光明 四月,请让一条路开口说话 四月,请让一条路开口引导 先让一组
我与建旺兄真正见面,只有两次。一次是在泰顺,一次是在洞头。两次相见,我们心里那份亲近,却像扎了根一样。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可能就是一照面就懂、一开口就真的那种交情。于我而言,蔡建旺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常见面,却早已是诗歌路上的兄弟。 我是泰顺人,对这片土地的情感,是刻进骨子里的。2023年,我参加了在泰顺办的一场廊桥诗会。等到活动收尾,夜已深,人群散去,我以为这一场诗意相逢,便要在寂静里缓缓落下
重返二道白河 最老版本的《沙乡年鉴》 我仍珍藏着 清新的美人松针叶夹进书页 常绿乔木,我倾心的肺叶 呼吸着冬林故事里的笑声 此刻,河道眼眸明亮 山涧清澈凉爽 我单腿立在河沿上 模仿对岸水鸟的姿态 这是十年前 我设想好的机智,从这里 拿回我简单的礼物 今日来到这里 我之根本 只是重修岁月 在二道白河建起一个空中花篱 用整片森林 为我的兄长编织桂冠 一场谈话 与
渡 船 从一座岛到另一座岛,需要渡船甲板上,能看到向后的礁石困于水。谁能想到这类水生水长之物它并不掌握游泳技能。海天之间唯有它的固执不长野心 唯有它的茫然掺和抱紧的坚定 而浮标的态度 却是另一种:一块巨石落入水中 铁链也被快速拉下去 一个深水区的水手 轻易诞生——四季水质,谋划好的天气 某种愿望,风一程,水一程 星辰闪动,声音在向后退 让视线从海平面升起,一切都将变得 更加轻
1 西辽河从远处弯过来,又向远处弯过去没有惊天的浪 只有沙与水慢慢磨着两岸的土 天空低下来 轻轻贴在平静的水面上 云的影子被水流扯开,一段一段散在看不见的深处 隐姓埋名,把肉身养在泥土里 把泥土变软 把岸线悄悄养活 风掠过水面时,西辽河收起了从内心涌起的波浪 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沉默已久的人眨了眨眼 它见过太多日出 也见过太多日落 它与人世不断地相遇,也不断地分别 2
在餐厅 除夕这天,车间停产没有了机器的轰鸣餐厅获得短暂的寂静 夜色开始在车间里凝结 源源不断向窗外扩散 这黑暗也是我们的产品 万港阿姨们走进餐厅 这是她们仅有的栖息地 三个车间的人也得以久别重逢 我依然对生活所知不多 对过年也没有多少概念 反而更倾心于这短暂的平静 中年男人 他的沉默,是中年人最鲜明的特征,他的到来增加了集体宿舍的硬度没有必要的询问、交谈只是同居一室,共享时光
成片的 成片的寂寞,在山前的空地行走成片的白云,在成片的枯萎上看一个人,一匹马相互依偎,等着夜幕降临在这空茫茫的山野 马低着头。女孩抬起头望向远方。远方的山尖上那朵云正看着她 还有几片零星的小花瓣,红红黄黄的 在草尖上看马的眼眸里,装有清澈和温柔 似一缕月光,拂过笑靥 时间很慢,成片的宁静也很慢 山和山的夹缝中,流淌出一条小径 蜿蜒着,穿过一缕发梢 休憩之地 沉浸的芬芳。在一个
拧螺丝 在工地上,我是个拧螺丝的人 深知拧紧了每一颗螺丝 机器才会运行 回到家中,我像个拧时间的快手 把大事小情拧出了时效性 自从发配到拧螺丝的位置 就开始不断地拧 拧掉了青春与自由 拧掉了不甘与泪花 年复一年,把一片春天的云 拧出冬天的雪花来 现在依旧在拧 越拧越熟练,拧着拧着 发现我自己也是一枚螺丝 正一圈又一圈 被时间拧在了命运上 山药系列 父亲从我记事的
碌碡的注释 庄稼、田野、村庄被它牵引向一个中心。成熟的日子受到重量的挤压大地感到它的顿顿心跳在逼近 它跟在太阳的后面 碾压着谦逊的泥土 拓展着打谷场上黄金的光芒 粗笨、壮硕,以石头的沉重催促季节加快脚步使谷穗下垂,教农民诚实让粮食与谎言分离 在我们仰望南风带来好雨的时候 运行在天空的太阳 是另一个碌碡 它将云碾开,赶着无边的麦浪 将我们的视线推远 然后,在隆隆声中 谷仓
大雪日得句 是的,积雪不能照亮漫长黑夜,在冰封的码头,离人的灯笼尚未找到悬挂的木桩。我们跋涉得太久,深陷泥泞,仿佛已向寒冬一样严酷的命运低头。呵气可成冰,凝结在眉间的霜凌像刺绣的飞针,如坐针毡的生活,向未来投递更为封冻的硕大镜子。是的,我们拥抱自己的影子取暖,持续幻想一个英雄,一下子击碎坚冰。奔涌的河流日渐干涸,寒风带走水汽,我们在河床腹部,眼看河道像褶皱的蛇皮缓缓摊开,似乎一切已无可挽回。我们
海边 海上,明月已做出明智的选择 挂在桅杆上 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 扮演一盏柠檬形状的灯具 海水是钴蓝色系的魔术师 浪层出不穷,聚集着海的能量 内敛的力涌向海滩,白色的泡沫 盐和死亡的贝壳 疑似大海嘴边的语言 推敲着辞藻 远处,岛屿如遇难的船 在潮汐中沉没 光滑的鱼背喷泉升起 水柱在肺的呼吸中忽高忽低 水下,锂电池动力潜艇模仿鱼于数百英尺海底世界悬停 观看海洋生物,在
影子时光 田野上沉甸甸的稻穗,垂下来 手握镰刀的人,深陷在 事物饱满的诱惑里,那些晚霞 也曾落在那艘腐朽的小船上 驮着生活的碎石瓦砾 取悦日子 路旁的蒲公英开满白色的花 村子里那幢矮小废弃的房子 不曾缺席他人生中重要的节点 我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走过的小路上 抬头看他仰望过的月亮 害怕脚下一不小心 踩空了他 一辈子的期望 守岁 在时间的缺口里补上两盏灯 挂在门前檐下,
一年生草本植物 最开始的我只是一只果实, 天地颠倒,沉睡其中。 醒来在世界的第一个秋天, 于是我转身,跳下枝头,落于泥土,在第二个春天生根发芽。 出生时,我嘴巴在笑,眼睛啼哭, 一心盼夏天, 盼秋天,盼冬天,随后又是一轮春天。 可期盼太慢,时间太快, 春天前我太小,春天后我已将垂老。 而时间的通道为双眼, 它如车过山洞,飞穿过我的两个眼眶, 我被刺破的眼睛便只顾流泪, 我
雨中沉思 雨落在地上,画一个圆无数雨点画自己的圆圆很快消失,它们继续画直到雨停,汇成小溪 它们眼里的圆满不在圆上 在万物低下去时弯成的弧度里 飞地 驱车沿山路爬行 过了黄土台,便入五台 路盘旋着,翠绿往山体上攀 雨后的风从窗外扑进来 转过山嘴,一泻而下 陡峭急弯甩出弧度 沟谷里天幕层层叠叠 帐篷下有人在咀嚼云朵 山脚下,溪水绕着村子 驼梁的牌子后面 云雾正包扎着山
昨日 没有一段可供描述的弧线。我把自己投进江里。连同 那件旧衣服 千疮百孔的年纪 就算水,就算无比绵密的针线也难缝补 昨天像此刻的江水:复踏。凌乱。破碎梦一样轻 浪,一只巨大的簸箕 反复颠簸,淘洗 我听见灵魂的尘沙簌簌落下,如月之斑 清凉的思辨是我正苦于 找寻的出口。而半浮半沉的状态 是另一种急迫 我必须游离隐藏的旋涡 岸边,芦苇跑得飞快 跃过顽石的浪花像一只白鹤 起
又见春草绿 清晨起来 抬眼瞥见墙角边冒出了一抹新绿 这是野草在发布春的简讯 又一个轮回开始了 心底竟涌起一股惊悸 又见春草绿 却还在上一个轮回中喘息 紫燕啁啾的声响 成为索命的霹雳 绿叶滴露的光亮 赋予了如芒在背的况味 又见春草绿 日渐苍老的脑壳里亦有审慎的希冀 如先辈一样备耕备播 擦亮流传千年的铁犁 跟着又一个四季流转 珍重造化、永不放弃 我的白鸽 你是一羽自
流 年 群山的那边 有我的荒坡,我的脊梁 江海的那边 我敞开胸怀。谜语与伏笔 在浪尖上发光 等待的光影,不需要追溯 回声与岸,才是美好的负累 生命如此复杂 又简如野草 荒诞的经历不全是枷锁 风都爬不上的山巅啊 我想在那里点灯 用星辰,用你明亮的眼眸 记录自由与梦想的口信 深冬是一首起伏的诗 大雪,迟迟不肯下 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影子 肆意的风迷路了 在冷得彻骨的冬
沙尘暴 有一种惊悚, 叫卷土重来, 那弥漫的沙尘, 颠倒了天地。 太阳, 变成一口被填埋的井, 正午, 变成了黄昏。 那细黑的树梢, 变成裸露的根须, 挂着模糊的树干, 快要触到地面。 高楼像灯塔, 从沙尘里钻出, 垂下一排排小小的窗口, 透出隐约的光亮。 我,好像头脚倒立, 带着失重的感觉, 顶着松软的沙丘, 把此时的人间活成太空。 静坐 摘下眼镜,
你走之后,月亮松了口气我不再与夏蝉为敌 这里的江水落了,那里的海涨潮了大海被写坏了 这里的江水糖起脚,那里海风吊起嗓子人间的航标灯都有了性别 黄昏之后,那么多的光 赶往海上,仿佛光聚集的地方有个从海上归来的人 转身从江边上岸。多么迷幻 像虚构的情节,一个没有声音的夜晚有人从身后拍拍你的肩 你走之后,我把自己交给山水 是燕子,把我一次次接回 我把写过的诗,送给休假的炉火 把玫瑰与
院里留下一盆水 月亮落进来 星星躲进来 俯身,便望得见半个天空 天上那轮月 天上那轮月 见惯千年更迭 可知道那些远去的祖先 在哪一片云霞间停泊 闪烁的星星 亮了亿万年 是否看懂了宇宙的奥秘 与人类悠长的文明 水盆很小,浩瀚苍穹 无尽的想象 停在水盆里 水盆很小,我们终其一生 也走不出盆中倒悬的天宇 极致之静 深山里,隐着一间小房 一条小路瘦成线 牵向山外的远
你站在秋的边缘 检阅枝头的果子 像在清澈的风里 举行一场盛大的加冕 几片叶子坠落 在指尖升腾的烟雾里 像金色的信笺上 写满没有来得及寄出的遗憾 你知道一场大雪正在赶来 万物奔赴在各自春天的路上 而你像一株清瘦的高粱 选择了一年里最丰饶的疲倦 你知道一场大雪正在赶来 万物奔赴在各自春天的路上 而你像一株清瘦的高粱 选择了一年里最丰饶的疲倦 风把未封冻的河水吹皱 种子
一座山是另一座山的影子 一条河是另一条河的镜子 鸿雁,不是故意将达里湖水面打碎 这是它们启程前,最后的洗礼…… 仿佛,周围事物都在为它们送行 碱蓬草涌起红浪 给隆重的送行仪式铺上红地毯 枫树一扬手,就点着了天边的霞,指路 此时,我内心憧憬的叶子被风吹散 一片叶子,托起鸿雁背影 一片叶子,痛饮过甘霖 一片叶子,领受过光丝的抚慰…… 它们跳跃着,旋舞着 让风满足,风替它们拣选
雪域的意义在于高原的无垠 当一位绛衣的朝圣者步入云絮 崖边的藏雀便从柏枝上苏醒 光线赋予它们多少明亮 就赏赐给人间多少祝福 登山的日子 冰澈的雪峰使我们失去方向 我们走在沉默的大地上 格桑收回它体内的阳光 圣湖甚至不见雪莲 像转经筒磨旧的老者 充满感情地等待一个人的归来 当一个新生者在襁褓中发出雪域的清啼枯荣便不是罡风的宿命 雪域后漫漶亘古的洁白月色中藏着天路的低鸣转经的
主持人语: 阅读诗人刘翠婵这篇关于丑石诗群的文章,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本世纪初那几年。那时工作之余,最大的乐趣就是泡诗歌论坛,我经常上去转悠的有“诗生活”“诗江湖”“哭与空”“或者”“界限”,还有就是“丑石诗歌网”。那时候的“丑石”论坛,热闹得很,我在上面发过帖子,也看过不少好诗。远在福建霞浦,一群素未谋面的人,把一个论坛弄得极为热闹,有诗歌作品,有评论争鸣,像一个敞开大门的诗歌客厅。 我对于
《丑石》诗刊创办于20世纪80年代,创办者是谢宜兴、刘伟雄。四十年来,他们坚守诗歌理想并用心打磨使之成为福建省持续时间最长、影响力深远的民间诗刊,为中国诗歌版图点亮一隅星火。著名诗人蔡其矫曾这样寄语《丑石》:《丑石》并不丑,那是自谦。它起自少数同仁,走向团结大多数。顺从自然,吐故纳新。声名远播,影响省内外。不是流派,却容纳流派。创办大型诗报,既有真正的诗作,又有真正的评论。诚实坚定,众望所归。老老
我们脱口而出的AI时代,可以说是人类首次将时代的命名权让渡于工具。因为它将AI从宾语偏移到主语,在修辞层面赋予AI主体地位,同时将人类进行了语义降格。我们不妨回溯此前的命名范式。在技术史范式下,人类有过“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时代”“电气时代”“信息时代”,这些工具清一色未被赋予历史主体地位。再看媒介史范式,人类同样历经了“口语时代”“文字时代”“印刷时代”“电子时代”“数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