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诗人、小说家,提出“诗到语言为止”的划时代纲领,出版文学原创作品约50部。近年出版有诗集《奇迹》《悲伤或永生》、课徒实录《诗人的诞生》,最新诗集《剥皮树》将于2026年出版。曾获鲁迅文学奖、金凤凰奖章、先锋书店诗歌奖、磨铁诗人奖等。 我们开过的玩笑 他是金色的、柔软的、温暖的。 我对他说:以后,爸爸要把你做成一条围巾, 围在脖子上。后来, 他的毛发凋零,皮囊在烈火中焚尽, 只余这
无题不是无解 把自己藏在茂密诗行中 像小花园堆积满花草 像躲猫猫:藏好了 谁来找,找不到! 话音还没有落下 寻找者己经站在身后 他还闭着眼睛嘟囔 我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把自己无解的未知人生 像竹签一样剖成一行行诗 每一行都是签筒里一根签 他摇签筒,你读签文 读不懂是你悟性太浅 能把自己无解的那道题 制成卦签一样的诗句 也算是改变命运的方式? 情人的一把老骨头 当船
雁门关 我非王昭君,容貌平淡得连一只麻雀也不会 惊落,祝大雁安然 飞过这高大关隘 我非穆桂英,且体弱多病 总是扛着一支笔,假装棍棒刀枪 命运壑口难免被攻陷 我充其量只是这里的边民,摆个茶摊 看桃花开放在峰火台 大雪落在长城内外 冬日进山 在阳光的统领之下 天空透蓝,山峦澄澈 积雪反射出的光芒,称得上幸福 站在山脊上,左手济南,右手泰安 衰草枯黄,叶片灰白,树枝黝黑或深
夏天如何在次生林中使用词语 沿着索引式的溪流,走进去 最先放弃数量词 云杉云杉云杉松松松松松松松…… 树太多、太密 所有的数量词加起来也不够用 要频繁地使用手,现在它是动词 抚摸树,拍打树,叩击树 虽然没找到树的心,但 有的树会晃动,有的树则会颤抖 形容词主要来自五官 树高千尺,十棵乃至十万棵树高千尺 抬头向上看吧,那绿色的穹顶 不需要动脑子,也用不上文学修饰 就已经是
白露引 如果有一个寥廓的秋天 远行,羁留,在街市上冻结感官 被一个背影安置在城墙后面 我会选一本很厚的书 放在随身的挎包里 时刻被它的重量所提醒 每天翻阅三四页 为时间编列出一串清晰的页码 如果有一个寥廓的秋天 沉吟,写信,在江边的白露里看见亲人 他们向我招手,眺望 捧着汤碗走向餐桌 我会选一个节日之外的日子 用重逢找出不再哭闹的人 重建家族,他们长于手工 像帕涅罗
无常 这个清明没下雨,这个清明 沿着运河一千米 被架在火上 纸屑热闹纷纷 螺蛳莲藕红萝卜 蒜苗豆芽油豆腐 阳光照在另一端的农贸市场 盛夏的果实 八月里的闷热像蒸笼里的浅滩 普鲁斯特先生,我想给你写封信 你在自己的房间里寻找记忆线 走马灯的画片或身体里溢出的情绪 数不清的话头,每一颗粒子 都连接宇宙,你是,你存在 全息或许部分。求偶的白天鹅 旋转的金色大厅,游走的廊柱
热带阳台 棕色皮肤上泛起热带的困倦 一间印度旅馆里,老板粗壮的手指上 戴有数不清的戒指 谈话间的试图理解,多次 被它们在挥动中阻拦 隔着阳台矮墙望出去,热带的庭院 侍者们在花园整理植物 远处是市井的残妆 勉强收拾妥当,面向客人 谈话经过阳光的过滤仍然在进行 我们的语言,要长出青苔 混杂潮湿的英语,小声嘀咕的汉语 像异国搁浅的船 失去一支桨,被他们八爪鱼 似的锚索扯住
在江边 走很远的路,来到多年以前的江边, 像野草在风声里获得寂静。 摇晃是一种苦,颠簸是另一种, 内心涌动波浪,仿佛莫须有的爱情。 想起任何一人,他/她就站到我身旁, 不出声。黄昏和船只之间 江水流逝,但江本身对此并不关心,它只负责 为远方与后来交出去路。 江边有巨石,蜕皮无数;一座凉亭, 未见匾额,据说是有人穿过风雨 使用失传已久的技艺所建。三尺之外, 垂柳和鸟鸣青黄不接
杰克·马里纳耶(1965年— ),阿尔巴尼亚裔美国诗人、作家、学者、翻译家和文学评论家,已撰写并出版20余种著作,作品被译成20余种语言。他曾获得多个国际奖项。出版诗集《不要离开我》《无限》《教我如何低语》《遗忘之沙漠》《静默,光的语法》等。他还因通过文学促进和平与正向思考而广受认可。 赞我父母的歌 我在这个世界上取得的进步 不过是温暖二老满是茧子的手指的 一缕温暖蒸汽: 是他们用二
唐顿,本名唐一辰,1991年生于山西太原,现居天津。 词笼 每个词都是一间窄室。 爱、恨、孤独, 麦田、远方、死亡…… 诗人轮流居住, 按说明书使用水、电和煤气。 墙上有前人留下的刻痕—— 那是唯一的装潢。 每当沉默时, 我总能听见隔壁,传来同样 踱步的声响。 沙漏 饲养希望,如同 饲养一只透明的沙漏。 玻璃牢房里,沙粒高速坠落, 模拟一种 必将抵达终点的假设。
鲁海,1992年出生于贵州纳雍,现居贵州凯里。 冷 试着画一些抽象的画 黑白,黑夜的吼叫声,不是缘自风 而是万物的产物,我住的小屋 在寒冷的冬天颤抖,雾霾不在山顶 而在人间,冷是一种虚无 与我,有一道墙的距离 我比一棵树更能感受得到 宁静中的孤寂 悄然无声 树的比喻 举着手,眺望远山 剥下树干的皮 白色在黑夜中裸露 光滑的树干露骨 乳白色的根部 寂静中的守护者
明引,本名任诗绮,1992年生于浙江台州,现居浙江台州。 野柿子树 霜降前把最后几颗柿子 挂成灯笼,去照夜归的路。 孩童谈论酸与甜的分界, 谈论秋天如何变得具体—— 具体到每一颗柿子上甜蜜的皱纹 都藏着去年的风、前年的雨。 直到乌鸦叼走最后的光, 树影里突然响起 去年落下的蝉鸣。 这阵子声响穿过霜降的冷,像银针 缝补季节的枝丫。 直到某天,抬头数柿子的脸庞不再, 只任风
伯竑桥,1997年生于四川成都,现居北京。 如梦令: 北卡 巨幅的云影流动,天空是滚轴上的绢匹,到后半夜,已被地面上的人扯了个干净。这是午夜无人顾管的世界之床被,缓缓滑向初冬,大地。 棉花还在阴天的梦里等着摘采。散居原野中身冷的人,纷纷走出家门,赴陌生人的宴会。他们要在互相的希望中,借来这床被子,维持各自金黄的体温。想起昨晚,围着电磁炉烤盘分餐的几个人,分别时唇间留下过一些温暖的话,像临时封
班知,本名李锦林,2004年出生于广西桂林,现居辽宁大连。 山水公园 面对山水的环视,我们需要再做一次类比。比如,逃离雨。逃离四月匆忙的锁扣,云、雾、山松、环形废墟。 你和我对坐找伞,同时观察一只壁虎的走向。山腰羞涩,杏色中泛出一抹潮红。 十分钟前,我们还在向上取景,两双眼睛凑在一块儿,调节镜头的光感,让感官外延,让鸟群与尘埃挨得更近一些。蒲草、夹竹桃和石板的花纹,组成了水墨外的细节。
田舒萍,1999年生于广西柳州,现居广西南宁。 釉寂 容器诞生的第一步是失语。 不同于陶土在匠人手中初具形体的喧哗,烧制是一种向内的沉降。 窑门封上的刹那,所有声音都被火焰没收。陶轮转动声、窑火咆哮声、匠人低语声,悉数沉入陶壁,渐厚如釉。 寂静在这里叠加成更深的寂静。历史在窑火中失声,一千多度高温,将声音沉入釉彩的梦里。 窑门打开,一滴窑汗从陶壁上滚落—— 一句匠人未说完的话,悬在半
怀钰,本名周坤,2003年生于云南大理,现居云南蒙自。 现代汉语速写 要克制,抵制落入方言区域发音的诱惑,总不能一直逡巡一地;要驰骋,新构建的术语丛林任你从新奇角度攫取硕果;要眺望,最起码会用国际音标远走他乡。 课程如此简单,语音、文字、语法,集锦修辞。澄澈明朗过后,恰如窥见日常行走的湖泊。 一切倒悬都写入眼睛,而一切细节都重回根部。油然生出烹煮所有水体的野心,如此干净的现代汉语。 可还
碧月,本名徐碧悦,1996年生于陕西宝鸡,现居四川成都。 腕表 早起的爱情,天色恰好。气候穿上了乳白色的风衣,心情盛开的阳光淡淡的,无需描画口红和眼影。出发的地铁在手腕缠绕着,按照分秒,将约定稳固。 奔来的发梢,带来车厘子和杨梅,保持着纯真的口感。 逛街,茶社,给出了不一样的天色。融入生活的密语与手势,已熟悉彼此的指纹。腕表打造的那条街,有体温渗透。分针和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细化了爱的阶梯
牟群,2001年生于贵州遵义,现居贵州铜仁。 你好,小蟋蟀 秋天的见面礼是一群小蟋蟀的歌谣。 它们从田间唱到屋前,从黑夜唱到白昼。我细细聆听,一个季节走动的声响,从童年至青年。 暮色降临,小蟋蟀在土地上跳出美丽的弧线。像一群孩童,在屋檐下构建自己的王国。小蟋蟀偶尔光顾我们并不富有的领地。大多时候,它们藏匿在草丛深处,唱着无人应和的曲调。 一群深居山间的孤独者,除了日复一日地重复日常,再无
子川,江苏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文学一级;中华诗词学会创作委员会副主任;江苏省诗词研究院院长;《江海诗词》主编。其书法作品参展中日韩文人书画书艺展(2017)、美国丹尼斯维尔美术馆诗书画个展(2019)、爱尔兰叶芝协会“第五届诗歌跨越大洋”个展(2026)等。
山中的雨 雷声滚动 闪电撕开了夏塔的天空 这山中的雨是你必须经过的 我相信这仍是一场古代的雨 下在了我们必经的路上 岩石浸湿,开始返回远古的记忆 岩画显现,我们无意间 闯入了另一群人的世界 我们静观着他们策马、弯弓 看他们燃起篝火 高高举起那些狩获的猎物 雨越来越大 白雾把群山移走,移到了更远的世界 你突然遇见了几个陌生的亲人 几只岩羊在石壁下观望 这多像我们,一生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很多到过新疆的人会由衷地说:大美新疆!感受、体验新疆容易,但书写新疆、真正写出新疆那种西部边地的内在性极难。很多人写新疆甚或西部,写的只是风景,瑰丽或荒凉,都是审美化的。这当然是新疆甚或西部极其迷人的一部分。不过,如果诗笔仅停留于风景维度,是不够的。我只去过两次新疆。为喀纳斯风景和那拉提的美景所沉醉,又忍不住想:那些长居新疆的朋友,不像我们这些观光者,在最好的季节轻巧地截取最美的
古村 一堵烟火墙 其实是新的 窗户上的镂空雕 其实是新的 修旧如旧的还有 鱼鳞瓦屋面、燕子飞檐、斗拱的梁柱 麻石的门框、青石板路、井里桃花 唯有天井上空一轮明月,修葺不了 你不知道,它来自明朝还是更久远 照在古代人和现代人身上,都一样 在洞庭南路 女人在晒网,男人在补船 咸鱼的腥味钻进鼻孔 夕阳,把南岳坡的尾巴 拖进镀金的湖水。我们遗落的青春 一半浸在湖里 一半长
阳春三月,湘北。民间故宫——岳阳县古村张谷英村笼罩在朦胧的烟雨里,像丹青妙手精心绘就的一幅水墨画卷。春雨落在灰青色的燕子瓦上,从瓦沟滚落到天井,形成银丝般的帘幕;穿村而过的清清渭溪河变得丰满、欢快。那一刻,一位敦实的中年汉子伫立在张谷英村当门,面对宁静的古村发呆。不是发呆,是沉浸在古村的诗意里不能自拔。如果不是朋友介绍,我很难相信眼前的汉子就是知名诗人毛一民。那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岳阳县张谷
陈家铺 黄泥屋子层层叠,隐在野云干。孤村欲暮,霏微雪薄,料峭轻寒。 半酣窗外,参差灯火,咫尺松山。壑深烟幻,风魂怯听,雾眼慵看。 双童山 春回古县无虞事,岂是客新丰。南山横浦,连云积雪,幽壑听松。 清江铙吹,争迎五马,玉立双童。千年飞瞰,泱泱长水,犹自高风。 延庆寺 深深山院藏新草,春入旧乾坤。淡烟池碧,清波影皱,乍暖时分。 石苔犹润,松风欲语,半掩云门。穿空灵塔,亭亭
定风波·辛丑七夕仍用旧韵 宇称纠缠自电离,过程恒与量红移。役外幕光痕色透,迟后,循环季节等囚羁。 或往于初曾一味,凭对,人边昼夜许来期。地系天星旋势左,无错,银河夏海命为题。 少年游·子栋师弟驻冈比亚二载归国,晓明师置宴为款,仍用柳韵以赠 长航洲跨未归迟,非陆笑歌嘶。别春都下,饯春沪上,春共赣云垂。 胸为商略情为务,代谢世间期。山海无违,风尘不惧,岁月楚行时。 柳梢青·次风挽韵
谒黄仲则故居 不是花身是汝身,无端销得两当春。 卅年长冷毗陵月,一日空归沧海尘。 已惯素衣经此世,纵开青眼为何人。 蠹鱼啮尽残编字,终抱清孤见在真。 夜与毗陵诸公饮于阳山桃源山庄 正是江南过暮春,又逢诸侣动仙樽。 楝花漾紫时飘阁,桃气脱红已压门。 石火江湖千劫灭,风云世界一身存。 不知谭麈清辉落,醉说天星手可扪。 并州永祚寺双塔 结构插天并两峰,灵氛飞绕有云龙。 翙然亭下牵
大寒寄云南山中好友 君在山中久,我于尘世长。 寒霜增草色,素雪重梅香。 非是求仙隐,只为茶事忙。 自闻明岁至,聊具酒千觞。 栖霞观闲读 我望蓬莱绕白云,兴来石上阅奇文。 长居远观听清籁,久醉深山沐暖薰。 霞色三千如大道,营营一世总氤氲。 此心放得诸般事,便在其间自不群。 夜观 瀛海浮光连远乡,银河一线落苍茫。 望舒接我仙都去,不尽涛声作乐章。 西江月·荷韵雅集即兴
毕业年馀有寄闽姊黄不得 欲寄殷勤札却摩,电台闽调未成歌。 连宵酒坐吞声易,开匣缄存剪影多。 渚柳合围曾遣约,衡园袂别拟催科。 年来杏雨音尘绝,争奈轻邮一骑何。 清明即事次易实甫韵 公车缓去鬓含风,柳陌鸢飞尚羡童。 畦垄卖饧翁偶过,野园无主杏栽红。 朱陈两姓碑祠下,香纸一茔春祀中。 消息报人寒食却,梨花摇曳隔年同。 过黄龙山庄 破晓青苍一界窥,巉岩劫后寺新移。 诸天佛本空空相
招隐山行记 云移竹影绿侵衣,雨剪山光入望迷。 羡尔能同烟柳坐,一竿风满六朝矶。 暮春 故园春在故人稀,起看风徊老木枝。 一树梨花吹作雪,拾香不似少年时。 睹簪花暨众学子赴试有怀 六月时来花气浮,年年匝地待人收。 可怜生小争颜色,谁道青春不染愁。 小暑 云蒸青浦暑方初,小坐亭阴听雨疏。 影弄芙蓉清浅处,轻拈香饵引游鱼。
盲道 长条波点静无声,辨色中黄一径平。 最是甘心容寂寞,伏身足下引光明。 乡道访友记 开窗梨果冷香闻,复岭苍苍晓雾薰。 到似前村无别路,驱车驶入一山云。 山中急雨 岩潭水静禁桃枝,碧绿荫光正午时。 短坐西林天向暗,山风打叶雨来迟。 秋山夜记 雁自晴空夜自凉,寻秋遗落桂花香。 山灯不到幽深处,树影争风捉月忙。
鹊桥仙·自题廿二小像 气球断线,动车循轨,城市边缘流浪。蜗痕黏液滑窗过,正雨滴、擦除梦想。 暖阳在此,馨花似海,韵里歌谣哼唱。天堂或许不成诗,出站有、人群回响。 鹊桥仙·隐括废名现代诗《掐花》 摘花饮瓣,藏尸堕海,隔绝仙山尘世。桃花源里冷炊烟,终眷恋、贪欢滋味。 吊吾明月,怜溪好月,一片朦胧烟水。指尖瓣蕊十分香,待睡去、今宵无事。
春池 风微镜碧两相磨,云影飘移褶皱多。 惊得鱼儿腾跃起,银珠撒落压新波。 春絮 小径风微日影斜,青藤壁挂隔人家。 正疑飞过绒绒雪,原是枝头洒落花。 春望 千村隐约柳烟含,小院氤氲杏两三。 一串莺啼红绿带,霏霏细雨湿江南。
微信群感怀 流萤趋焰烛前忙,欲借微光饰旧妆。 未觉焚身犹点赞,清风笑我太痴狂。 行香子·腊八节随笔 相约篱东,把盏融融。正佳节、丽日和风。两三挚友、八宝情浓。有豆儿香,米儿糯,枣儿红。 人生如梦,浮云逝水。但随心、野趣闲松。妙拈曲韵,轻抚焦桐。羡半行诗,一壶酒,五湖翁。
故园芍药 蝶使蜂媒绕绛唇,故园花气映朝暾。 来年可似衡阳燕?且向春风问旧茵。 蝶恋花·清怨 暗解香囊私赠予。珠泪偷零,空溉章台树。蝉咽更残灯影伫,罗衫湿透凭谁诉? 最是冰轮知此苦。漫遣纤云,暂掩清辉渡。怯照深闺愁几许,清光也避无情处。
秋登泰州望海楼 欲舒千里目,望海倚高楼。 碧叶轻随浪,红尘漫入秋。 潇潇风尽涌,脉脉水长流。 又顾云霞畔,孤鸿落远陬。 踏莎行·春约 苔径烟轻,溪桥雨润。簪花并影春山近。素襟分袂指遥岑,罗裳暗惹新茶韵。 篓满青芽,鬓簪香嫩。断桥伞底莺声衬。浮生半日撷晴光,霞裾漫绾流年印。
托付 云朵的影子 像一张深颜色的皮 像长肉那样 长进草根 辽阔的草地上 另一片云 在缓缓移动 是一群羊 像被草地消化 被草根吸收 在黄昏到来前 已和草地 融为一体 漕运码头 水道是两千年前的 流水来自秦岭 码头上停了一排一排 摇晃的游船 我从东岸走,走到大风阁 从西岸走,也能走到大风阁 建起来历史不长,建起来十多年了 不过西边的城墙是两千年前的 残留的
碗 温热的水 冲刷她的手指 和一只碗 碗在她的手里轻轻转动 好看的形状、色彩 和花型 都符合一个主妇的心意 家里静静的 洗干净的碗,再次 盛满热气腾腾的饭菜,一家人 围坐着吃饭。偶尔 也会将一只碗 当作一件乐器,发出的生活之音 传遍整个屋子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就像在土地上劳作的人,偶尔抬头 仰望着蓝天 第一次听着鸟鸣声醒来 被鸟儿唤醒 什么时候有这样细声细
你要看紧水底的石头 你要看紧水底 这渐渐裸露的石头 学会在翻卷的大海上扦插浪花 你要学会 跟着秋天的云彩练习爬树 并且试图 在古老的月亮上挖井 你将听见,虫鸣唧唧 一次比一次缩短 曾经的激情 河水般退去 收起眼睑下的阴影 尝试着做一个默默低语的人 轻轻说出雨水、内心的斑纹 秋天,满世界 都是饱满的谎话 活着,即便不是苟且 也将是一个隐秘的寓言 梦境 几十年
自行车与鱼 自行车的影子小于鱼 鱼是我梦里的主角 它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都被我无限放大 我细数那些鳞片 整齐排列的鳞片 仿佛画上去的 那些淡淡的血色 分布在鱼尾、背鳍与鱼嘴部位 是鱼体内的血液循环到了那里 透明的鱼张嘴喘气 自行车静止,期待着鱼骑上来 骑着它回到大海 我醒来,嘴巴里有鱼腥味 我被自行车的影子覆盖 怀抱白鸽的妇女 怀抱白鸽的妇女面色凝重 她翻过山冈迎
在狮山公园 狮山的黄昏,有宠辱不惊的从容 竹影桥的廊檐下,一湖春水 慢慢打湿南宁的睫毛 草地上,穿白色汉服的少女伸出自拍杆 以一树黄花为背景,换着角度 把自己变成风景的一部分 她饱满的身材和青春的笑容 让我记忆的深潭 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竟然 恍恍惚惚走过了时间的九曲桥 站在人生的黄昏边缘 那么多往事来不及反刍 那么多潜藏心底的人和事,来不及
杨庄春天 春天来了。我所热爱的 燕子、蜜蜂、蒲公英、白鹭 不请自来 院子朝阳,柴门正对着五支河 一根柳枝垂过矮墙 篱笆上缠满豌豆与扁豆 它的影子,被河边的石板接住 杨庄安静,有南风刮过 父亲扛着犁去了田间 母亲从菜园摘来小葱 可拌豆腐,可夹煎饼 屋檐下,一只白色鸟 对着桃花,深情地说:我爱你 能听懂它的语言的 是这个悄然降临的春天 第一次在田间插秧 弯着腰,我插下
5月7日夜宿雅吕车站1号 磻溪的水流,决定了山崖的高度 纵身跃下的浪花 除了气度的托举,语言的泡沫 即使四处飞溅 久久回荡的呐喊,参不透的意象 消失的时间的河流 第一次选择在夜间聆听磻溪 一个喜欢热闹的人 习惯城市的喧哗 未必能在深夜里 爱上水流奔涌的咆哮 雅吕车站其实没有1号 我认真地编撰了这个门牌 在磻溪的水边 一个自诩的诗人与河水和飞溅的音符 共同迎接曙光
修理一朵云 身旁,一摊机油,泛着好奇而期待的幽光 风,递来软刀子的秋天 把湿透的背心剐得有些凉意 他见过风暴 也见过自戕的传动轮,这次 是失去重心的动态平衡,乌云黑压压 想起多面性,电机慢下来 此时,天刚亮。尚未找到周全 车间的寂静,像黑夜,是一块融不开的巧克力 他点燃的烟头,狠狠地冒着烟 要把僵持的思虑戳个洞 一边摩挲着工具箱翻找扳手,一边数着 云的滴漏 此时,他需要
梦境 它从不发出任何声音 却比一切声音 更沉重地压在我的胸口 它或许是 一座未曾踏足的山 一片只在书中读到的海 一个年轻时 想要成为 却终于没有成为的人 它以虚无的方式存在着 如同暗夜里的星光 真实而不可触摸 当我们被 日常的琐碎所围困 被现实的荆棘所缠绕 它却依然在 天空中闪烁 仿佛在嘲笑我们 又在召唤着我们 看雪 树木积了雪 枝条便低垂下来 仿佛承
苦杏仁 双眼含泪的人 数着苦杏仁 丰盈的肉身坍塌 甘甜已被强盗取走 衰朽的宫殿 却貌似坚不可摧 钟摆阒寂,但往复不停 也只是从苦到苦 数杏仁的人 把自己 数进杏仁里 记忆之门 那些斑斓之门 被洁白的大雪、骨灰瓮 与愁苦的母亲徐徐关上 野花以及流浪的异途 也已寂然关闭 那门后的大海、浪花、影子 烟花般明灭 (被灰烬关上的门 最为沉重) 从词语到词语 从门
一瞬感觉 把斜阳中窗外晒干的衣服收回家 顺便看了一眼窗外的那棵玉兰 更低处的书带草上一片白色 ——停在枝头的花瓣越来越少 我转过身时夕阳又向右闪了闪 晚霞不断向四处蔓延披挂 一瞬间的感觉犹为清晰 ——无可质疑我也在时时变老 如深海忧郁 ——给伍尔芙 画面上你正将双手 伸向火炉边取暖 深邃的眼眸、鼻子与双唇 如同雕刻一般 都含着那道我不可及的忧郁 “任何的美都是有深度
羊群 那么多羊围绕塔基 它们沉默,比石头还坚韧 风喂养大的羊,身形健硕 看着叶片转动,宠辱不惊 低头嗅地上来来往往的脚步 但不知道螺栓与身体链接 仿真和轮毂设定转化风能 总想有草从地的最深处 站到塔基上,让叶片染绿风 羊对风道很谦让 夜雨淋湿了羊 而叫声久久地挂在月亮上 避雷针和接闪器一点也不知情 风接过叫声 雨褪去锋芒。风机外壳上的 涂料浸入渴望 与我相遇的蓝色
滕王阁 驶过长江,驶过暮春 第一站:滕王阁 襟三江而带五湖 滕王阁在拥挤不堪的尽头耸立 我们匆匆登楼 赣江在退潮,游客在纷涌 夕阳把“落霞与孤鹜”镀成另一种颜色 东隅已失,桑榆非晚 古人的序,今人的路 滕王阁倒映在璀璨的波光之中 像我们共同的锚点 阁中帝子今何在 槛外长江空自流 ——时值清明 滕王阁收藏了千年风雨 而清明雨年年认得 每一个赶路的人 海昏侯墓 穿
土豆田 它们在五月的田屯村奔跑 用“辽阔”都不足以形容 风吹过,土豆田一望无际地起伏 大地又活了过来 仿佛所有的亏欠都得到了补偿 种下土豆的人已不知去向 扔下它们自顾自地生长 这一刻是如此宁静 就像思念被埋下或出土的瞬间 在碧流河谷,这个空旷的春天 我的母亲俯下身,以土地的名义 背负一大片土豆田 扫雪 一条四五十米的路刚刚被清扫 出来 转眼又被落雪覆盖 就像一个调
草籽 草籽在石缝里醒来,不为了谁。 它把根扎进黑暗,像握住一段遗忘。 山火啃过,草灰填平了坡地, 它伏低,把折断的可能,留给风。 春风来的时候,它只是站着, 绿了,绿得理直气壮—— 顶开的那粒石子,还搁在根旁边。 不必看见它怎样松动了冻土, 不必记得去年那场火。 它要的是自己的时间: 破晓时的露水,黄昏时的虫鸣, 和深夜里,月光替它数着的 每一次呼吸。 临渊 整整一个
一、古典的“锤炉之功” 三千年古诗精美绝伦,技法的助力厥功至伟。可直至晚清,似乎始终未见一部技法“集大成”者一统天下。其实,散见于历代各种诗话词话的这些技术活儿,不时夹杂在关于世道、品级、人格、风范的论述中,交相辉映,蔚成“锤炉之功”。瓜区豆分的诗法教诲,吉光片羽的穿插,你若抓住其中一段或其中两句,一生受用。故从汗牛充栋的诗话文献里爬梳出十余本(篇)较多涉及技法的,以蠡测海,借古用今。 朝代
2022年,王计兵因一首《赶时间的人》被《中国外卖》的作者杨丽萍采访记录,经媒体人陈朝华截屏转发后迅速获得广泛传播,单条阅读量超过两千万,由此进入公共视野。自2022年出版第一本诗集《赶时间的人》至今,王计兵已经出版了五本诗集,作品《低处飞行》更是被翻译成法语远销海外。2025年7月,《延河》第7期新大众文艺大展专号推出“王计兵专题”,以王计兵为代表的“素人写作”现象作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一环亮相。
我和朋友坐在路边,不知道 要去干什么,宇宙也就这个样子 不多也不少,不缺少我的恶作剧 不缺少我的爱,我爱的人 还未出现,或者他曾出现 但我并未认出,活该 我落到今天的境地,像两枚硬币 反复被掏出而不能花掉 在一个不接受硬币的地区 也许我应该去找一个小神 它有海沟色的笑、空蜂巢的冷 它爱我而我看不见他,不相信 它曾坐在云层上写字 关于雨的孤独和月亮的歌声 也许我该忘记它,
自由,以一种肃穆 拨开一万个人的臂膀, 将空旷降临在嘈杂的广场上。 摇头灯的突袭下,我忽然瞥见了 重重油彩下的面庞, 川流不息的眼泪——也许, 那仅仅是变奏中的光。 五米之外,栅栏上的姑娘们 怒放成一排。 隐身的河流,拉布拉多犬一样 卧在脚下,巨大的回音撼动着空无, 连呼吸也几乎被遏止了。 人群中的搜索者,已放弃指认! 极端的热,引发饥饿、寒冷: 空游无依的舞姿、天鹅的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 古老的补血方剂 你与我一样 擅长自我解嘲 而不是自我辩护 我紧锁眉头一口灌下去 良药苦口 说的是生活的苦闷 层次分明又咄咄逼人 如同自然之力 虽艰险却不可抗拒 荡涤心灵的同时 也会激活身体的自愈能力 此刻我是漫过大海的孤舟 这远古的苦味将我带入一座孤岛 多么富有冲击力 让人不得不仔细分辨 它所蕴含的所有意义 这段时间 《本草纲目》和博
有窗的人,闭上双目 也有秋水、锦鲤和看不见的玉 在月的眼睛里骨碌碌转 那些不干净的风、不干净的水 不管从哪条路来,都找不着北 一律没门 最好的风水挂在窗花纸的梦中 只需要沾上那么一丁点儿 满堂的气就顺了 最飒的,是说亮话的时候 不需要弄嗓、灌水、措辞 打开窗子就行
煤矿井下 两条平行大巷向深处推进 煤沉睡了三亿年 像在和谁较着劲 忽略文字一次次平庸的论述 自然的光停在地面 作业规程处于休眠状态 时间处于分立状态 我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十七年后 女儿打来电话 时光和电流并行到这里 一座遥远的煤矿,兀自暗黑 小暑过后是大暑 我忽略民谣和谚语 在潜意识里,打开作业本 一道题目的答案,等了五十多年 生长的煤 它们的生长 没有停止
从紫竹林素食馆出来 走进冬日的旷野 颓废田畴像一幅泛黄的古画 我的影子孤单、潦草 昨夜,漫天飞鸟啄食星星 留下一地果壳 草丛中潜伏着断瓦残砖 密林中画一条河流 菖蒲清瘦,白鹭孤飞 不远处水边横躺一块墓碑 有人在碑文上搓洗衣裳 干净的大树伸出手臂 托起一座古塔 塔上,千佛在风中老去 在前世,我一次次登塔 用芒花扫过千佛脸上的灰尘 还把这门手艺交给了风 如今,风也老了
他们在说修行。 我插不上嘴。 (又不是用嘴来修行的) 也有误解的。 他们又说无我。 这个我知道,就是 每天我一点点地消失, 直到一阵春风 吹过。 今天是2月1号了, 春风是要吹了。 但愿他们能如愿。
春日所有鸟语,都浸着花香 蔷薇花越过心底的围墙,爬满江南 低矮的乌瓦屋檐 青春自带破土的力量,越过层层障碍 占领尘世所有挺拔的向往 那些用来挽留春天的花朵 保留着江南最后的尊严 只有蔷薇花,是整个江南 流盼的眼眸,轻轻一瞥 就会带走一个神魂颠倒的灵魂。
他从不愿意,你如沽酒的市妇 殷勤斟酒,给男人。他愿意你尊贵 比如你夜夜给野猫送饭,如大婶 某年以后,你的身影只是到旷野中去 和小生灵、残存的山河,在一起。 他在市声中行走,尽量避开人众 提防喧嚣和陷落,识别那诱惑的心机 他渐渐只适应一个如大婶的女人 别的女人,他就会想,此人可善良? 你有时会不那么爱这爱情, 被伟大的词语堆砌得太高,恐高 其实本是压箱底的红棉袄,晚来温暖 足
初春的杏花 不是一朵朵开的 是一枝、一丛,然后漫过江南 花瓣落满石桥的缝 沾了檐角新垂的雨丝 柔柔地弄湿我的衣袖 故乡的梦境愈发遥远 粗粝的指尖不敢用力 只轻轻地拂过枝丫 像拂过孩子的额发 他们把一年的期盼 种在向阳的墙根,用草灰盖好 炊烟裹着花香爬过田埂 送来喷香的稀饭 我撑开伞站在花阴里 半天没说一句话 诗行藏着久别的心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① 比我所见的
码头旧。城西的码头离夕阳近, 更易旧。 石头坚沉。浮萍轻,年年新生。 那些年,码头上有人赴京,有人下洋, 有人守粮。逃婚的细娘 命似浮萍。 上岸就是西街,弹石路、 三弦、老虎灶。那个缺指的男人 发卷舌音,他沿运河下来, 夜里不停咳嗽,后来 摸黑拖走一条街。 那天看到,老楝树果熟, 还是落在西码头,还是味苦, 还是鱼不吃。它们饥肠辘辘,在等 旧时挑夫洒落的米。
她一路小跑 从我视线里拐了出去 也是一种消失 虽然不会持续太久 门口的快餐店 两个女人在忙碌 而我坐在车里 等待一些事件的结束和开始 一个女人朝我看了看 又低头剥她的葱 另一个不停地进进出出 手里换着不同的物什 时间还早,厨房里锅盖都还盖着 客人们也还没来 像是一段空白 像是我们大部分的时间 而她将会在另外一个时刻出现 在这之前,一切 都还在锅里,蒸着,煮着
我做过一个梦 梦中有一个小院,石墙瓦舍 阿黄轻摇尾巴,陪着晚霞在屋前散步,墙上斑驳的光影正和猫咪捉迷藏 你我,正是这院子的主人 当月光倾洒,给院中那棵老梨树披上银裳,风轻揽花瓣共舞 你吟诵古诗词,我轻抚七弦琴 抑扬顿挫的平仄与旷远空灵的音符,交织缠绕 醉了天边牛郎织女星 花开花落,我们陪着梨花白 年年复年年 是的,这就是我做过的那个 梦
我浮在一条河上 茫茫的水流声穿过身体 除了天籁之音,什么都消失了 索性把自己当作一只小船 一枚流落在水中的树叶 执念 门前贴紧地皮生长的山芋苗 和满沟的杂草在一起 落日余晖在上面炽热流淌 锄头噙着眼泪 汹涌无畏的草,盖过庄稼长势 这些草啊 同样是生命,为何它们被反复阻隔 碾压,嫌弃 仍然不愿低头屈服于命运
在人们的演唱中,我只要一次低分贝 掠过风中的耳朵。舞台上精美的道具 闪着光,有无数的人 欣赏它,并在它刺眼的光芒中 吸取金属的营养。唱词完备 胜过昨夜的失眠 在眼睛受到刺激的时候,那些耀眼的灯 有了朴素的价值。但我们专注于聆听 在一片水域的泛滥中 看到合适的扩音器正在水草上冉冉升起 芳香的事物无处不在 而我们只是自己的一次低伏 在轻微的射线中感知又一次别离
她教我们吃草叶,掰苞谷 我们围着火塘 祖母15岁时开始走婚 木楞窗的间隙 漏下淡淡的月辉 一生只有一个阿哥的祖母 她的牵挂,从未落下 我们踽踽游荡 如一个迷路的标点 在这部摊开的 古老经文外 彳亍 唯阿妹的笑容,如六字真言 在火塘旁闪耀 猪槽船 猪槽船把天地一分为二 上面是星光 下面是海菜花 当光从波底跑过 碰响了那一把木桨 悠晃在湖心的猪槽船 将孤独与云
1 一条溪就是一条街 到此一游,我们都是 商铺,吆喝声连着山风 2 写一首诗吧,摘花溪的 花,披云山的云 鹅耳枥、瑞香、延胡索 喙头蜥、黑耳鸢、光唇鱼 在我心中拱火 穿过七十二巷到外婆家 骑着自行车,穿过七十二巷 到外婆家,每次路过砚池 都停下来,和青蛙说话 与荷花打水仗,那时 你穿花衣扎辫子,那时 你坐在车后,咯咯咯笑 这笑声,仿佛是长长的胡同 从这头到那头,
一座山迎面而来 坡陡路滑,山上还有 积雪,虎狼出没 越过山顶 到山那边 你,可曾想过 山那边藏着何物 什么事情在酝酿 一无所知 山这边风景已经迷人 想看那边的风景 是打虎英雄醉酒后的想法
和我一起变老的,还有那匹生锈的黑马 马面如哭,眼波干涸,鬃毛是燃尽的炭堆 再向前一点,连平原也寸步不前了 凄凉的景况,正是“长河落日”①或者“烟柳断肠”② 秋风萧瑟呀,从唐诗摹就的图画里,有高天、残阳 衰草无际之可怜,有离情别恨,快意恩仇 和一生的种种回音,可是它从没有回头过 我趴在马背上,有时听见隆隆的雨声 草海的泪水劈头盖脸,云燕不断入梦 遗忘的泉水边,水流闪闪发亮,我们曾驻
1 见识了不少名山胜水,也发出 无数美不胜收的赞叹 但我的情感,深深陷在 生我养我的小村落,缠绵缱绻 2 这个尘世很难走出喧嚣了 唯一的静谧,就是千方百计 让自己听从自己 心无旁骛,汲泉生水,洗诸尘垢 旧事余温 中元节,回老家上坟 余温重顾。一路想到最早那个家 不少细碎的往事—— 我和母亲都爱说话 一个讲大道理 一个述微变化 父亲言语不多,低头忙活手上的营生 编
诗歌是分行的艺术 没错,天空落下的雨 每一行都是一首诗 稻田里的秧苗,短一行 长一行,也是一首诗 总要留些空白才好 于是有了断句 不是刻意的切割 每个回车都是转折的考验 一行诗是一句不可替代的独白 下一行,又是一次新开始
扶住一朵小花 让她安全地盛开 在诸事皆宜的雪日 我旧时遗落的天分 缄默不语抵达最小的岛屿 渺如翻滚的森林 花也就成了浪花 不必教她怎么选 她把心事放在半翅的白 躲在大人壳里 和自己做游戏
这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哭喊 这里是一片废墟 没有什么可怨的—— 月亮,让一根荒草的孤独更宁静了 这里没有鸟鸣,也没有流水 你端详一块石头的时候 像端详着我的一生 没有什么可恨的—— 一块石头的沉默,让此刻的寂静 更加完整了 一张白纸就是一座寺庙 那写在纸上的文字是燃着的香火 是缭绕的禅音;也是清脆的 鸟鸣—— 我,不需读懂经文,当我 双手合十的那一刻,我的身体 空如钵
苍鹰叼起野兔 弯弓射落大雕 骑着骏马的阿拉善姑娘 向我奔来 这些美好而又浪漫的画面 此时,正飘落在我的脑海里 车过贺兰山三关口 山丘上两只巨大的金色的骆驼 昂首挺胸 四月里,碧草才开始生长 向东,贺兰山拦住了我 向西,苍茫掩盖了苍茫 我,寻找不到它们的交界处 阿拉善还没有草长莺飞 但是,荒野里的骆驼 已在低头吃草 一块石头的命名 阿拉善的石头是吉祥的 它是大地的
夜晚。刹那间 沱江再次离我们远去 城市酒馆,已然为我们打开大门 喧嚣的人声 讲述着怎样复杂的故事 爱情、资本、事业、婚姻…… 让人应接不暇,疑惑、追问 江水并未给出答案 城市的夜晚,依然占据着这片时空 你说,人生依然还有可能 在歧路尽头,必定还有着另一条路 我们举杯碰撞,感受 秋风远行,落叶归根 而山在江外岿然不动,楼在江中静默伫立 你放下酒杯,无意间瞥见 沱江之上
一群马在山中,一个人上山去 数来数去,十九匹 离整数就差一匹 即将统一出征 又因个别马失前蹄 ——一匹白马瘦骨嶙峋,陷入泥淖 另一匹灰马母腹膨大,即将分娩 一个属马的人上山去 一群马似失散多年的兄弟 干草回甘,响鼻共振 十九轮圆月抱定一个人的幻影 算上我就是二十匹 加上灰马之犊,就超过二十匹 如果白马夭折,单数消逝 也解脱不了气息隔空的缠绕 一群马在山中,一个人上山去
山坞深处, 清幽的太湖水倒映一枚 远古的月亮。 走进深山,有人在种茶, 有人在采茶、造茶、辨茶、藏茶…… 僧人荐茶,木鱼空响。 诗人和诗人对茶。 游人观茶、话茶。 我们从《茶经》里续水,石头塑像 站立着,不说话。 既为一片树叶子,再多个品茶的 传说又何妨? 众生皆茶客。 推开西山的水月坞,门前 一道道青峰:一遍遍咏茶。 人走茶凉,仿佛仍有一杯正在 冒着袅袅热气:碧螺
在无尽的天际线边缘 我望见雄鹰疲倦的翅膀高展 试图穿越积雨的云层 撕开那片现实编织的厚重帷幕 每一次振翅,都似与风抗争 却也被风雨锤炼 高空之上,梦想熠熠生辉 像是遥远星辰的诱人召唤 那些滴落的汗水与泪水 如同路标,标记着不屈的旅程 仿佛心中的明灯,不灭的火焰 请给个重新命名的机会 在时光的裂缝中寻觅 让沉睡的星辰和流星的梦境 交织成流转的光影 没有风的低语 寂静淹
青山不断,但不是深山 村镇难以预测 但在该要表达之时,它突然涌现 在高速公路的路边 高铁线的附近 就像脱口而出的 一声轻叹,而 青山的屏障,也不是完全由自己 去解除 城市发力的地方,有一大半是 原先的空白需要填写 青山的意思,悦目 与繁华 都是它的责任,永不可推卸 永恒 芦苇是江水的一部分倔强的身体 干硬而杂乱地 在岸边抱着寒冷的时间,弥补江水流逝后 那看不见的
月光一直在磨制一件冷兵器 给出门的人防身 我们离开家乡已经很久了 回头时,月光还蹲在庭院石头上 磨着那把刀。磨了千年 那一道刃 并没有变得更薄。李白、杜甫、苏轼…… 外出的人换了一茬 又一茬,无论身在何处 都会借头顶的月亮 在身体里磨制。满把寒气 握在手心里,会割破自己的手指 而这件冷兵器,不杀人 只诛心,现在 就悬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上 在等风把它吹成 一片落叶——
可以模拟云伤心 雨落下 可以模拟树亭亭玉立 根须触摸地球心跳 可以模拟昨天不再 一个潮起潮落的故事 但无法模拟 你被另一个人所爱 ①引自韦庄《思帝乡·春日游》。 ①引自王维《使至塞上》。 ②引自辛弃疾《摸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