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7级大学生”这个说法其实是不严谨的。他们只是在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份参加了高考,并非在一九七七年进入了大学。1977级和1978级,说是两届学生,其实都是在一九七八年入学。一九七七年,到了十月中旬,国家才正式宣布恢复高考制度,由各省自行命题,组织本年度的招生考试,必须在十二月底前完成。各省忙着准备。进入十二月份,各省陆续进行高考。各省考取的人,接到录取通知时,都翻过年了。有的接到录取通知
那排青石房子还在,看起来还有人住,只是不见人迹,房子摇摇欲坠。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看一眼,院落窄小,几棵梧桐树硕大无比,遮住房顶,也遮住了院子,还有院子下面那一座不知谁家先祖的坟墓。老坟和院子之间的斜坡上,依旧扔着一只旧了的铁皮水桶,它的一部分被土埋住了,更多的部分被新生的荒草围困,但还可以看到上面那一层厚厚的红锈。 户主名叫张安信,兄妹七个,三个哥哥,三个姐姐,他是最小的。有一次,我们村和他们
邱华栋,生于新疆昌吉市,祖籍河南西峡县。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研究员。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著有非虚构作品《北京传》,长篇小说《空城纪》《龟兹长歌》《夜晚的诺言》《白昼的喘息》《正午的供词》《花儿与黎明》《教授的黄昏》《单筒望远镜》等15部。出版各类单行本八十多种,一千多万字。多部作品被翻译成日、韩、英、德、法、俄、意大利、匈牙利、越南等语种。
“水往低处流”,不是一个道理,而是亲眼所见。我没把它当作知识,所以很少去想哪里是低处,水要流向何方。 下雨了,最吸引孩子眼球的,总是檐滴。雨下得小,檐滴就如珍珠,一颗颗,往下滚;雨下得大些,檐滴就如系珠,珠帘初挂,映照土屋;雨下得急了,屋檐就悬瀑布,哗啦哗啦。 雨小有雨小的玩法,雨大有雨大的乐趣。雨滚珍珠时,就赛眼法,号着钻进钻出,就看谁的衣服不被水珠打湿;雨挂珠帘时,就用手刀闪电横斩,看谁的
三孔窑洞的学校 我上学是在一九七九年。之所以到现在还能记得这么准,是因为对一个细节印象深刻。那时我和表弟(大姑的大儿子,比我整小两个月)一起背起妈妈用碎布拼接起来的小方格书包,准备上学去。大人嘱咐,老师问几岁,就说周岁5岁。我和表弟大声重复“周岁5岁”。 我生于一九七四年,周岁5岁,当是一九七九年了。村里是复式小学。现在大家都知道复式房子,是高档豪宅。复式小学却不然。所谓复式小学,就是因每个年
倒木 仲秋时节的长白山,本就天清如水、光明如镜,被一场淋漓的秋雨洗刷之后,天空湛蓝得如大海般浓郁。 一进入谷底森林,匀净而广袤的凉意便 清清地袭向全身。九月的阳光照进森林,更是被滤得透亮,秒变细密金筛。木栈蜿蜒其间,人行其上,踩着一层稀薄的落叶。人人都像穿了一件金缕玉衣,每走一步,都闪闪烁烁。无规律的光柱与有节奏的脚步,共同制造出森林的光影律动,环佩叮当。 这是一片针阔混交林,树木细而密,
一 那张照片挂在小屋的墙上。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日,下午两点。北京三里屯,CHAO。 灯光下,从左到右:付秋云、小海、万华山、徐良园、徐克铎。 这是单向街书店文学奖的颁奖现场。付秋云带着其他四位工友一起领奖。若不是有过接触,我肯定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和双雪涛、江弱水、黄灿然这些人相比,他们太陌生了。可他们的发言,却穿透了北京冬日的阴霾—— “这个奖项颁发给我们,会有溢出文学性的内容。因为它
一 这条河与大多数河流没有什么两样,除了它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它在我的意识里始终没有现实中的斑斓,反而像一张古碑的拓片或一部年代久远的老电影,有着很纯粹的黑白。这种感觉与我的梦境很相似。我每天都做梦,但梦里的场景好像都是黑白的。每一个人的人生履历里,大概都藏着一条河流,它可能真实流淌在你的生活里,也可能是我们生活状态的一种隐喻。大多数人的故乡都有一条河流,所以故乡也是一条河流在你血脉里留下
我的家乡在北纬22度的地界里,北回归线穿境而过,长年悬在头顶的太阳慷慨得有些执拗,空气里总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暾的潮润,沾在人皮肤上,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甜。土地是被阳光和雨水喂饱的,黝黑发亮。老人常说,往地里插上一根筷子,不出三日,就能冒出新芽,淌出许多泼泼洒洒的绿意来。就在这绿意最夸张、最丰沛、最不惹眼的路旁、屋角、田埂边,我们总能遇见一种草——凉粉草。 它从不是张扬的模样,匍匐在地面,一丛
一 “五一”回到沙埕,想和父母过一个松弛的小长假。 恰是“伏季休渔”的第一天,这个地处闽浙交界、东海前沿的渔港,海面上停满了从大海回来的各类渔船;而母亲的餐桌上,必定逐渐少了来自大海的美味。但有一种鱼与休不休渔无关,进入休渔期,也能吃到在鱼排中养殖的;而即便海上捕捞丰产,如今也难得从渔获中找到一两条。 它就是大黄鱼。 大黄鱼是海鱼家族中的大家闺秀,是鱼中牡丹,宋代范正敏《遁斋闲览》誉之为“
一 哈拉峻,在柯尔克孜语里是“黑色的山崖”。山崖高处终年积雪,雪光凛冽,映得下方草场幽深如墨,又泛着青玉般的光泽。草原被围拢在群峰之间,像一块被神遗忘的青玉棋盘铺展于群山,风一吹,整片草原便轻轻浮动,宛如披着面纱的柯尔克孜女子,羞怯而庄重。 国境线蜿蜒地穿过高山与草浪,像一道结痂的旧伤被风沙年复一年地抚平着,又被雨雪悄悄揭起。暮色降临时,这片土地褪去所有的伪装,露出它最本真的容颜,苍凉、孤寂,
一 大娘说,知道月亮里的桂树吧?神仙吴刚不好好修炼,被罚去砍月亮里的桂树——那棵桂树五百丈呢,吴刚怎么奈何得了。一斧头下去,裂开了,但眨眼又合上——整个世界,谁见过这么牛气的桂树?那桂树,就是你大娘我啊…… 坐在院子里,听到大娘的话,我不由地朝月亮望去,想看到那棵大树。月亮却顷刻躲进了云彩里。大娘正坐在玉米绢子上编筐篮,她的手像鸟,不停地翻飞。玉米绢子慢慢有了形状。筐篮一只能卖两元钱呢。 月
第一批开花的树 总有一些植物在意料之外开花,这次是结香。两星期前就发现结香的花苞已经膨大,灰白色的一朵朵,扁圆,台灯罩子似的挂在浅褐色的光枝上。每次出门,远远就看到它们。阴郁的冬日天空下,花苞的星星灰白反而让人感觉清爽,大约榕树樟木这些常绿植物的叶子使人的视觉逐渐疲倦。走近时,习惯性摸摸花苞。花苞毛茸茸地绷紧一股力量,仿佛猫咪的小脑袋。有时会想一下花开时的样子,想必花也是灰白色,像高山上的火绒草
路的命运 别以为云朵在没有目的地游荡,细看就会发现,它们总是低头盯着路在飘。没有地上的路,云就不知道去哪儿。那天,我和麦芽站在门边抬头看云,有一朵云像花儿一样绽开了,非常好看,但它飘着飘着突然收起花瓣,停滞不前,像受了惊吓。 我和麦芽向它的下方望去。一台推土机正忙着埋一条路,马上要被埋掉的部分,像一个人露在裤筒外的半截干巴巴的小腿。麦芽对卖力的推土机充满兴趣,高兴得每眨一下眼,就有一缕清澈的阳
比雪更早降下来的是雾。 深秋入冬以后,人要归乡,候鸟朝着南方飞去,无数片土地脱去了庄稼走向沉默,天空的云只好往地上降落,缭绕在空荡荡的大地之上,像是要找到自己的根。 仿佛是为了收纳更多的雾气,我的村庄落脚在太行山与华北平原的交界处,云雾顺着高耸的山崖倾泻而下,像是笼罩着这片土地的命运,没有什么可以说清楚,也没有什么需要说清楚。在两种地势的挤压下,它既失却了西行八百里太行的巍峨,也没有东往华北平
豫剧的腔调,是我一家人扎根梨园的烟火温情。从年少登台到岁月沧桑,豫剧是我们家的生计,是热爱,是刻在心底抹不去的牵挂。戏台上的方寸天地,见证了父母的青春年华,也陪着我们姊妹长大成才。一板一眼,一腔一调,是我们一家人最难忘的时光,粉墨春秋,烟火亲情,都藏在这悠悠豫腔里。 父亲十几岁就踏入梨园, 拜师学戏。一九五二年, 河南滑县、长垣部分地区遭遇灾荒, 颗粒歉收, 百姓吃不饱饭。为了生活, 年少的父亲
盛夏的热浪,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纱,裹着童年的村庄。一到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土路上腾起阵阵热气,光脚走在路上,脚烫得只得飞快地跑,就连树上的蝉鸣声都时断时续,显得有气无力。那时的我们,没有空调,没有风扇,连一把纸扇子都要抢着用,浑身黏腻的汗水浸透衣衫,心底唯一的念想,便是一头扎进水里,让清凉漫过全身,驱散所有燥热。 马号里的饮马坑,是我们最初的乐园。说是坑,其实不过是一汪浅浅的水潭,专供牲
我老家的院子,常年只母亲一个人住, 我们姐妹几个不放心,时不时通过摄像头远程看照着,院子东北角和西南角各装了一个,这样可以看到院里的全部景象。 我打开视频的时候,老家的院子里正在吵架。邱风妈站在我家厨房门口,两手叉腰,扯着脖子,跳脚朝厨房骂,只要换回地,我给你补租金都行。接着是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谁跟你换的地你找谁去,我不惯你这毛病。嗓门也不小,带着气,还有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响。两三个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