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光,1972年生,现居浙江永康。中国作协会员。著有诗集《月光走动》《浮生》。 突然悲伤 有人说:恋爱不是谈的, 是坠入的。 有一天,在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头朝下坠下去。 我突然悲伤。 她们坠下去时我犹疑, 我下坠时,已看不见她们 相迎的脸。 星星爬满了头发。 再遇见她们,俱是过往, 所有辜负,都由看不见的命运承担。 醒来 在清晨,聆听鸟的语言 胜过人间的音乐 我
写了三十多年诗,不过盲人摸象而已。才华和生活都平庸,虽然努力想写出好诗,终究多的是鸡肋和遗憾,与心目中大师的差距,还是太大了。五十知天命,做一个真实的小诗人,就已完成今生卑微的使命。 于我而言,诗是一个人孤独的狂欢,或者寂静旋舞。是失败者的修道场、避难所,是内心幽暗或光亮的一个出口。读到好诗,写出一首满意的诗,实在是人生清欢!否则,还有什么动力驱使我们当一个诗人呢?附在诗人身份上的虚名,如天空的
平陆运河 云的绳子系住山和海 天空开合,便于它的起落 云的马车驰骋 天空碧蓝,看得见它的翅膀 洁白的云住在你心间 红水河是大地的血管 左江右江在此汇成邕江 此刻,云朵升起,又落下 云的利剑把山劈开,让河水倒流 又汇聚向前,浩浩荡荡 一朵云有一千个梦想 也有一万种柔情 爱的誓言也许就是一朵云的样子 它飘起来,是平陆运河 雪是唯一的表达 大雪在所有归途飘落 像我卸下的
传承 母亲的白发,是落满小院的槐花 父亲的手掌,是村口磨旧的树皮 我接过他们手里的面团 也接过了,他们没说完的人间 春风吹绿大地上的麦苗 枯去的枝头落满小鸟 城市的灯火照着归人 我用写诗的手包出饺子 也包住了一团人间烟火 暮色寂静 我坐在车上,山峦不断地倒灌进车窗 黑色的山体,有着刀削斧凿般的险峻 它们彼此沉默地站立,像一匹匹孤单的野马 那些不被征服的生命在眼中一闪而过
“老爸,老爸,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你是怎么长大,变成现在的爸爸的?”女儿这样问我。 是的,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又或者说,是哪些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让我成了今天的我? 小时候在农村,家里有人来做客,母亲总是最后一个吃饭。一开始我并不完全明白,后来我们长大了,生活好起来了,可每顿米饭总要吃上顿剩下的,沟通过多少次,也无法改变她对多放半碗米这件事的执着。忽然就明白了,小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个吃饭的原因,
自行车 圆明园湖上的七只小天鹅, 各蹬着一辆看不见的自行车。 它们的绒毛如同蒲公英的羽毛, 仿佛一阵风即可吹散。 它们的身体,只有嘴和脚略微坚实。 它们发现自己出生在冬天, 需要努力蹬踏, 像攀岩者用双手紧紧抓住崖壁。 给它们的礼物, 是那与生俱来的自行车。 它们在水中来来去去—— 不知为什么,在打开蛋壳之前, 它们已经爱上了这世界。 无穷小 无边的大地上, 一只蚂
新年:河流 一只鸟在高空会看到整条河流 它的弯曲弧度,如一只柔软的蚓 它整个的水。在某处突然射出金色光辉 在它的内部,水的血液时刻在涌动、更新 某一个时段,它的身躯会拱起,改变形状 将它的尾部,也许也是头部,伸向海洋 (那巨大深蓝的肺叶)的另一个地方 而一只鸟从云端坠落,陨石般划过 空气。将带鳞的胫骨插入青色水流 感受它的冲刷——如一匹布帛扯过刀刃 源源不断的细石、光点,连同
1.缘何写诗? 秦立彦:诗是我表达自己、记录自己的方式,是生活的雪泥鸿爪。时间无情流逝,在诗中,我看到生活留下的痕迹。哪怕详细的日记也只是记录了一些信息,而无法重新唤起彼时彼地的情感。诗则如同琥珀,能保存某一时刻活生生的情感与气息。 薛松爽:诗是诗人与世界订下的一份契约,是自我的生命与世界深处的契合与共振。我从小对文字敏感,家里糊墙的报纸被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完,过年走亲戚,将铺条桌带字的纸偷偷揭
在远处某个地方 你去过的多数地方 都不曾在想象中出现过 很可能,是你从未 对将来有过什么期望 你习惯抑制 就像用一张报纸盖住吃剩的午餐 你也习惯放出 一部分欲望 任它们飞行 在你看不见也毫无可能触及的 任何地方 它们停留下来 在那儿长出 寂静的脸 可能的话 它们会分别走向 另外的 你从不知晓的人 在他们身上 寄生下来 成为他们的现实 夏日结束前最后几天
冬日午后 这天午后,我坐在阳台上 阳光像糖水灌进我的每个毛孔 想到我曾爱过的事物 似乎全已模糊 冬天,大地多么冷静 江河停滞,远山默卧 只有阳光,迎春花一般喧嚷 荒野里出现一个人 荒野里出现一个人 穿灰色衣服的人 此时,这人走向一棵树 一棵站着的树和一个站着的人 两种直立的事物 并列在荒野中 荒野向四周铺陈,那人 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荒野中的那棵树 这让他看起来与
言辞 那些年,我就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在各自的航道里见证 漩涡、激流与拐角的石头, 矗立的地方,就在我的眼角, 我甚至熟悉他们的体温, 我也能随着他们的呼吸,去感应 对面的森林。 我熟悉那些年的味道, 如此熟悉,就像墙壁的藤蔓 相互纠缠。我甚至能见证 每一种叶片的翻动 随着风的方向, 独自承受 来自内心的风暴。 我走过的路,将不存在。 我看见的童年 也将不复存在。
东湖骑行 有一种源头性的东西,但我不知 具体在哪里。黄昏前,还有 属于自己的片刻,沿着东湖 和一辆共享单车比赛骑行 我们不急着到湖的对面,但谁也不肯 比对方慢。在无数次骑过的路线 很多地方已经变化 比如,曾经葱茏的半侧山 已脱发成黄秃秃的打卡地 我们也偶尔停下来 举起手机胡乱拍几张没有人的照片 更多时候,我们慢悠悠地 骑在记忆的斜坡上,费力登上坡顶 又借助惯性滑下去
冬日诗 冬天是寒冷的 在友人凋零的清晨 雪覆盖了整座城市 我分享看见初雪的喜悦给远方的友人 白雪覆盖了我的全身 雪地里有人堆起雪人 有鼻子、有眼睛、有胳膊 头上戴着帽子,胡萝卜是鼻子 如果我熬一锅胡萝卜炖肉 想分一碗给那个在车玻璃上写着 “Happy everyday”的女生 我猜她是一个女生 因为我和她如此相似,如果那辆车是我的 我也许还会再画上一个笑脸 仿佛她只是
仲夏之恋 阳光进入湖面的透明眼睑 九月的瞳孔中,许多难以名状的故事琥珀般显现出来 她发呆时左手撑头,手臂的阴影仿佛一棵树 有时她会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红色蜻蜓 躲避着空气中的腥湿。她的仲夏之恋,如此敏感地 接受猜疑 数月里,她从文字的乌托邦中谦卑地逃生 遭遇车祸、闪电,向日葵的结种,她无法不想起你 水面的涟漪间泛起某种依恋 亲爱的,我们没有时间了 夏日膨胀的热开始消散,悬挂赞美的
退回 我对爱人说,我放弃了自己的身体, 放弃身体等于放弃了客观, 也放弃了另一具柔软而新鲜的肉体。 我没有把身体视为不洁之物,只是不再保护它的神圣, 任其飘走。 眼睛还在看,耳朵还在听, 过去的思绪偶尔还会飘荡在 上空。 我拽下窗台,卧室的台灯将跟我融合,衣柜将跟我融合,灰尘将跟我融合, 还有地板放着的书本,我的拖鞋都将跟我融合。 我感知着,呼吸着,宇宙中的蓝光也跟我融合,
过故人庄 武夷山朝天空攀登。它仅能说出现在的一切 秋冬的黄叶,乌溜溜的野果。小庙的 香火前新换了一批施主。小三轮里坐着的 孩童,是否有故人四十年前的模样—— 这超出我们的想象。薛荔青果高悬 仿佛怀乡的灵感,来自童年的诸种时光 在自我封存。新造的房子门扉紧闭 像故人的一曲新词,自酿的蜜,等候分享 清悦之境,读王蒙先生题石 几棵油松,撑起一片绿荫;小小的水车 四季长流;曲径与沟渠
东坡古道 在琼州澄迈渡口上岸时 他已年逾花甲 一个须眉花白的人 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天涯海角的瘴疠之地 用一条石块堆垒的坑洼道路 接纳了他 且在琼西驿站歇一宿吧 这里已看不见摇晃晕船的水面 天空堆满了被放逐的白云 那些走投无路者 何处不是安身的故土? 岭南又与汴梁何异? 这孤悬的海岛又与杭州何异? 这个被晒得黝黑的北方人① 多了一头的白发 多了心中无数潮涌
独龙江公路 急转时,一只鹰隼斜冲下来 牵动了苍莽群峰一起俯仰 它翻过一座山后就消失了 遗留下的世界变成了蛇形 我体内所有的血管壁,正遭遇 前所未有的撞击,在拧成S形的 腰身里,奔袭着另一条独龙江 它清澈,激荡,弥漫紫色的温度 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你好,写诗的女人 你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很多年以前,你在云朵上栖息 在毒蛇爬过的露水上跳舞 在大雪封住一切进山路
四个梦 第一个梦在两排树林间行走 第二个梦是加油站 在便利店吃东西,忘了她吧 我的朋友,不要忘了那些古老箴言 第三个梦陌生,不寻常 它怎么出现在这个地方 带着异乎寻常的偶然性 像一个杀手遭遇了爱情 继续往下走,第四个梦低于黄昏 所有货架上,灰尘饥肠辘辘 它给第三个梦贴上标签 以免它惊醒加油站的梦 只有第一个梦充满未知 它在树林中晃悠 甚至帮一头鹿摘下 卡在枝杈中的两
左手 24日黄昏,残阳如血 就在这时候 我的左手好像丢失了 我伸出右手指指点点 瞬间,香樟地里 一段枯枝掉了下来 这是发生在背后的事 有危险的夜晚 总是从握手开始 他乡的油菜花 绕过桃树林,绕过麦子 我们去看油菜花 他乡的油菜花可读性强 油菜的旁边是麦子 麦子的旁边是镰刀 镰刀的旁边 是等待收割的表妹 绕道婺源,绕道望江 绕过夫子庙 在返乡的路上,我们谈论
庄周传 庄周喜欢睡觉,在午后 躺在院子的凉席上 看几页书 就在微风中进入了梦乡 庄周喜欢睡觉,每次都做梦 经常做的梦 是一只蝴蝶在院子上空飞舞 这时的庄周,不知道是梦见了蝴蝶 还是自己在院子上空飞舞 有时,庄周也梦见一只老虎 与自己打闹 庄周赢了,就是自己在梦中 老虎赢了,就是梦中的自己 在与一个人玩耍 偶尔一阵内急,庄周在睡意中起床 逍遥的身姿,使蝴蝶和老虎退去
将欲行 去桂西北,做高空翻滚的云团 碾碎坚硬的石壁,要么 被青翠的群峰吮吸殆尽 要么留在桂东南,做这个沉闷午后 始终没能下成的一场失败之雨? 如果要走,就摘下翅膀,清洗内心 在陌生的峡谷,有过山风鼓荡 把悲伤的风筝,吹得遥不可及 我一直想挣脱的那些渺小尘埃 其实是孱弱的自己。去桂西北 重新下一场雨,从初春下到盛夏 让人间的枯萎无以为继 一株株长势良好的玉米 就是一个个脱
喜欢括号 在一句话中喜欢带个括号 如同为了对春天了解更透彻 有时需要加个草木注释 ——比如时空,比如色彩 所表达的,肯定不是全部 轻易描述括号的形状,比如拥抱 前括号是左手,后括号是右手 而中间,就被阳光充满 难以描述括号的姿态,比如爱 港湾的海水除了浪花,还需要浩气 连月亮都得向它学习映照 上弦月苦,下弦月甜 每个括号,喜欢在世间穿越 虽然凹陷的道路多种多样 毕竟春
早熟的月亮 为了接近圆满 天空常常默许十四的夜晚 预支十五的月光 是的,一枚早熟的月亮 走到哪都与缺失无关 于是,玉兰树举出花苞 仔细拆解自己的花蕊 为每一片花瓣赋予芳香 露水端坐如镜 转身,把最亮的那部分 轻轻递给月亮 为此,世上多了一份思念 思念早熟的月亮 采花者说 采花者说 这一生,最想做一件错事 去大山里采野花 在那美好的世界,即便一枚俗人 也封自己为
晨景 月光绝尘。一骑为魂魄,再行,良人不忍回首:那些草尖上滚动的露珠——千万个小太阳终于失散。 风向草甸,一人独在青藏。古意恬静,今调亦不复苍茫。自然的孩子——大地上的鲜花和草木,我不能一一说出他们的乳名。早晨从思念开始:一行行油菜花期尚远,村妇的锄头下,野草梦断,新的期望渐生。 造物者在启谕:殊途同归,没有你的,也没有我的。 太阳温柔的火焰覆盖众生, 高远啊! 银匠 清晨,时间把衙
地铁口书者 天气凄迷,临行的人渐少,冷峻成了街心的底色。 近处,摊位上摆放着齐整的绿芒果,切好的菠萝泡在盐水里,像灯笼,黄澄澄地照着他书写的小楷。 那字灵巧生动,无意碰见,也会惊赏它关于自我的叙说,让心头的愚劣屈从于片刻的安宁。 一个女人踌躇地挑选了几个芒果,他站起,装进袋子递给她,笑眼中含有翠尊和红萼①的况味。 或许写下这小楷,就能剪裁出新的自我,稀释生活中不堪言说的苦楚。所以再提笔时
黄河,在贵德 我竟然忘了自己的仰望,忏悔或追随。 黄河拐了一个弯的贵德,我见证了滋润生活的喧腾与耐心。少女的初心在黄河少女广场上坚持吐纳,一座雕塑所蕴含的终极意义,多么鲜嫩,少女脸上温暖的善意是黄河古道上的一抹亮色;玉皇阁楼上,风吹皱了一个人提笔甩墨的前额,不远处的五彩丹霞群山,有梦的脊梁在围炉守岁…… 黄河水,青稞,酿出一滴涤荡筋骨的酒意,举起杯盏,征服的远方就会在大河的浪涛中听出血脉汹涌
月亮 昨夜,当月亮 溜进我的阁楼间 化作一个长方形光亮, 我猜,她是来慰问的。 正赶上八月。她随身 携带着一只小小的手提箱 装满黑暗,当然还有最初的几颗星 正准备返回北方的天空, 而我的房间,似乎 一直在想念她。她装作 对书架很感兴趣, 而其他物件 也开始骚动,如同一个山间池塘里 藏着意想不到的生命: 绿碗里一串串珠子闪烁, 书桌上堆满纸张; 那些书也似乎想要
主张“生命诗学”的评论家陈超在他的《诗野游牧》里这样说过:“成熟的诗人,不排斥对‘智性’的探寻,但更不排斥对‘情感’的亲和,他试图融汇、平衡这两者,找到自己恰切的话语方式。”诗人余笑忠正是陈超所说的这样成熟的诗人。他的诗歌写作始终保持着“知行合一”的生命情态,呈现在诗歌文本里,我们感受到其艺术生命力的同时,也真正体会到现代汉语在感性与理性交织中抵达的某种成熟。 在读诗人余笑忠的诗集《我曾何其有幸
在拿到这本精美的《青铜平原》之前,我从未阅读过杨健鹰的诗,尽管他在城市策划界早已赫赫有名,代表作包括成都宽窄巷子、敦煌旅游发展战略、汶川灾后重建的相关项目等。我给自己补了一课,得知杨健鹰在1980年代就发表过诗歌。看来,他做策划,就像换了一个载体,在写关于空间的诗。现在,他再回到诗,也算是“归来”了。如果说艾青、辛笛、鲁藜等前辈是老一代的“归来的诗人”,那么在新世纪以降尤其是这十多年以来的汉语诗界
毛毛虫 看着自己 叶子状的日子 看困了 给自己 织了个茧床 一起床 就变成了蝴蝶 它拿着自己 以前的叶子日记 看不懂 于是 飞入花丛中 要重新写个 花粉日记
今天, 我想吃个甜甜圈。 手一抖, 甜甜圈掉了, 掉到小狗的头上。 小狗开心地汪汪叫, 好像在说: “我有帽子了!” 一粒月光 彭臣笑 一粒不喜欢待在天上的月光 跳到地上 当一只萤火虫 听大树讲故事 变为烛光 看书生读书 变为一盏孔明灯 带着人们的愿望 飞向远方 一粒饱读诗书的月光 在世界上游走 给月亮带来了 很多故事
蝴蝶厨师 为蜜蜂准备了晚餐 配料很简单 只需五片花瓣 一缕春风 三勺清露 用正午的阳光翻炒片刻 芬芳的佳肴 立马赢得了 嗡嗡嗡的赞美
耳朵 是一对 关系不太好的邻居 每次妈妈的苦口婆心 从左耳进来串门 右耳就立刻 下逐客令 所以人们常说 左耳进 右耳出
椰子常常羡慕人们在大海里 欢快地游泳 也渴望体验那片蓝色的水世界 于是,它就给自己准备了一套 特别的潜水服 厚厚的 还为自己留了三个气孔洞 扑通! 椰子跃入大海 它时而浮出水面 时而潜入深处 椰子找到了自己的 欢乐时光
月亮决心要减肥 它聘请了太阳 作为它的健身教练 太阳让月亮跑步 月亮从初一练到十五 反而越跑越胖了呢
青提的小秘密是 不想被人摘走 它们把自己涂上 和叶子一样的绿色 藏起来 可是 它忘了 自己是圆溜溜的
我依稀记得 小的时候 外婆抱着我 夕阳西下 映照着她慈祥的笑脸 在幸福的大道上 她要把我送回妈妈温暖的怀里 我长大了 她变矮了 变成了一个静默的罐子 泪雨蒙蒙 我抱着外婆 在曲折的山道上 我要把她送回大地妈妈的怀抱
一定是非常难过, 不然, 心怎么会那么酸。
每一片大海, 都是一望无际的宇宙。 海里的每一条游动的小鱼, 都是宇宙中的星球。
中秋的晚上, 我跟爷爷奶奶打电话, 告诉他们, 快看天上的月亮, 我也正在看。 这样, 我们的目光, 就可以在月亮上相遇。
都说花开忘忧 春把花打开了 为什么 我的忧愁 还没有消散呢?
有一个花骨朵 很孤独 一群蜜蜂过来跟它玩耍 它一高兴 就开花了
春天 一不小心 将颜料洒在花朵上 为了道歉 它在蝴蝶身上写上道歉信 让它们 去给各个花朵传信
太阳老师 教大树写诗 你看那每片树叶 脉络清晰 那是他认真做的笔记 太阳老师 教向日葵辨认方向 但向日葵很贪玩 直到现在 还分不清东西南北呢
树 很胆小 总把自己藏在 青苔身后 树 很爱学习 等阳光老师开讲 她就用叶子把知识 记录下来 树 也会生气 当她的叶子朋友 出门旅行时 她的额头 就会多一些纹路
清晨 我喜欢坐在屋檐下 听 一滴露珠 说着蹦极的刺激 一朵花儿 说着舒展腰肢的舒适 一只蟋蟀 轻轻擦拭它的旧吉他…… 我最最喜欢听的 是一缕 从绿叶缝隙里 奋力钻出的 阳光的欢呼
小马在大马的旁边 大马在马场的旁边 马场在苍山的旁边 苍山在洱海的旁边 洱海在大理古生村的旁边 古生村在我每天查看的中国地图里边 啊,世界离我并不遥远
我把秘密悄悄告诉蒲公英, 它点头答应会保守。 可风偷偷躲在大树后, 哦,不—— 我的秘密瞬间长出了翅膀, 飞满了整个天空!
风筝被挂在墙上 参加选美大会 它委屈地想 天空才是我的舞台 当张开双臂 迎风而上 我才是蓝天里 最美的自己
砂石仍在沉睡,江水上涨的日子 模糊,和你一样触手可及 仿佛是下一个世纪,没有人垂钓 鱼群以蝴蝶的姿态游动 追逐一只纸船,孩子们为它模仿 电视机里的汽笛声:嘟嘟北上的火车 去年,夏天开始在市镇停留 带来咸涩的风与沾满汗渍的信 女人的头巾遗落在站台: 一地晴天里,啄食草籽的白鸽群 已经学会随灯火迁徙 这时候,你的影子依旧瘦弱 张着九月的弓,用一支竹箭 正对准我的心——三岁时
我们有两臂空空的心愿 奔马是捷报的信使,为 因无知而更显美丽的人们 熟稔的时刻,因离开更显多彩 天使之翼为我赋名 抵达一个晨星永照的花园 没有人修剪草坪,野花 的夙愿是看海浪吹海风 悬而未决的事件,绿色油漆 一遍又一遍迎来浪潮的记忆 飞镖滞空,难以捕捉的坐标 在忘却的路沿,逃避永恒的雪 笛的音阶丈量启程的距离 多少年后的归乡,在此刻 重合于默念交织的整夜 捧出暖气所孕
你的麻雀,它们如何伪装成我们 逝去的某个下午。那更像一群浴女, 刚刚从美术馆的墙壁上走失,她们赤裸,带着 画布的温度和被观看的羞赧。 她们会不会正在我们城市的喷泉里洗濯? 唱片并没有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它只是截取了高潮,如同生活 截取了我们。你起身,为仙人掌浇水, 它和你一样,总是在最渴的时候 假装毫不费力。现在,音乐开始重复, 一个音节追赶着另一个音节 无望的辩论。那些浴
半个月来,她滴水未进 只在傍晚时分,吸食空气里的热带鱼 热带,往她空阔的口袋倒满了硬币 热带,是一个金色的少女 有哭喊和精灵般响亮的语气 这里的公交车蒸腾着开进云里 这里,她震颤、准时的心地 预感到一个长寿的物种就要消失在线路里 她举起放大镜钻进风帆的蝉翼 划开一面面树叶和海上斑驳的树影 这边是繁荣,那里徒然间暮色升起 树叶里的小乐器,被她含在嘴里: 亚热带的少女,亚热带的
我仍然记得很早以前的除夕夜 烟花平齐着我们的落地窗 看完大白鲨后 把头伸进窗帘里 姐姐和我并肩躺在地铺,她的MP3 方形,像一块巧克力 我背对她枕着属于我的那只耳机 我哭得似乎有点厉害 不知道她 发现了没有,她也没有问 我后来爱上的一个人和她很像 后来有一年被烟花烧伤手指 后来有一年读他写给我的信 后来有一年被烟花引发哮喘 后来一颗澄明的心只想着自己 那自然是极好的
她彻夜未眠,侧身倚在阳台 楼下,有人拨开了叫卖的喇叭 有人放下重担,生一盆火 路过的人,不问姓名,张口还价 笼子里的鸡鸭在叫 拴着的狗在叫。声色嘈杂 狭窄的县道蒙着一层浑浊 她看向窗台,蓝色玻璃的风铃 刻着彩色的鱼群。风吹过 鱼在她眼中回游 我目光靠近,不去远眺 误解她是身后一座群青的山 她用一场失眠迎接我的生疏造访 我们喝下几瓶啤酒,再浪费几瓶 几瓶倾倒,一些飞溅的干
这本是一个密实的午后 撕开缝隙的 或许是多年前的一声蝉鸣 也可能,是飘然的一袭青衫 疏林之下 一茎又一茎半夏 正冲破心底淤积的泥土 要连成一大片光阴 其实,不必太过惊慌 谁的记忆不曾根深叶茂 谁的记忆没有微毒 假如,半夏的尽头是秋凉 记忆的归宿又会是什么 就这样吧,信奉时间的哲学 下雨时,不必替我潮湿 起风了,也无须替我摇晃 大自然的请柬 有些抵达,唯有徒步才能完
搬完店中最后一件东西 突然,室内暗了下来 店招牌像你的眼睛,布满黑夜 玻璃上,房东招租的白纸 仿佛一块破补丁 钉在你的眼底 店门口的合欢树,半睡半醒 有的枝条茂盛 有的干枯 路灯 白天,你是一个虚词 当天空长满黑色浮萍 便敲打着你,从沉睡中醒来 一块冰冷的石头,独自移到路灯下 突然她抱住灯杆痛哭,不断捶打着 灯光一次次暗下来 此刻,你像一个父亲 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女
从窗台的书中跃出,从流动的意义中跃出 从词与思的背离中跃出—— 这是一片只能被独享的松林 长焦镜头中,时间被偶尔命名为榛子 在松鼠的指尖等待着重生 石头、树叶、沉默、虚妄…… 当粗野的意识之手揪住你的衣领 谁的眼中住满了伸手可拾的现象? 会含在谁的嘴中呼唤着它的“在场”? 是语言的跃入还是词的跌落 一张布罩住了我们心中—— 一袋袋被窃走的荒原 该将荷尔德林头顶吠叫的绳索称为
在黑池坝,暮晚,巨树的遮蔽带来 “弯月的金黄暗示”—— 水塑造的皇帝:一则谎言 漫过,到新地段去 “禁止游泳”,只是 赤裸着卡在湖面褶皱里 一秒,两秒,延伸整齐 ……六年级,你做完广播操后在秋千的 摇晃间隙中,凝视泡沫泛出 水色黑,水,流逝的宇宙 让我们探讨跳跃逻辑,白天读电子新闻 仿佛是有人突然向前推你一把 你趔趄着,咽下 博尔赫斯经过蒙得维地亚小山 从最高一层甲板丢
作业本迟疑而又狡黠 “三八线”的穿越必须隐秘 谜底,是圈点的文字 同行的橡皮上,又换成 水、球或是其他的图案 是阳光,让身影躲躲闪闪 往南小半程路。半月池挽上 迷路的晚霞,中间一虹拱桥 东边的紫叶李,西侧的海棠 总有两对暧昧的眼神 笑声,在球场上打滑 日子,期待而又短暂 书签里蓄谋已久的拼音 早已,编辑成脚踏车 欢快的铃声 风漏出了最早的情话,教鞭 忍了又忍,还是高
小汽车在土路上与砂石车争道 “应店街隧道”的标语滑过 碾碎的石子温顺地码平 几个穿工装的男人 站在机器扬起的尘里 没有表情 他的嘟囔在黑色泥泞后 酿成一句脏话 上山的车如鱼串 下山的车拖着更黑的影子 在距离山巅古银杏树2.2公里处 机器甲壳彻底趴窝 一座钢架云梯在右窗 顶破了天 两个接线工身披斜阳 绞动胸前钢索 不远处,沪昆高铁是一道白线 将寺庙和古银杏树 一并
V字形图走出刻板的前半生 从一座称为家的房子 到四面包围的学校 两点之间有且只有一条直线 住所如鱼吐出的泡泡 变大或缩小 待过的校园 是游经的每座珊瑚堡礁 四十年,它数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一个光圈,宕开一笔 一片语言的湖泊,闪烁在 双鱼座星图的最尾端 一条诗意的小鱼,如厄洛斯神 朝着生命的反方向,拼力出游 一切仿佛都已完成,一切 又好像才真正开始
必须跃至山顶 气温的降幅与坡度齐名 才有腾云之势 俯瞰,自上而下的银带 创下无数飞天奇迹 山脊振奋,擂响鼓声 撑杆如飞,撑起惊叹号 从顶峰至谷底 雪粒代替鸟鸣呐喊 滑翔的姿势 即生命的冲浪 弯道遇劫数,亦添佐料 抵达,是雪山给予的嘉奖 也让风驮起翱翔的勇气
没挨过巴掌 脸,却长成了许多巴掌的模样 白陶盆蹲在底下 釉面的裂纹,托住它的面子 那年,我第一次带一个男人回家 母亲给了我一巴掌 她没能阻断的事,多着呢 我至今仍满脸是刺 尖尖的,戳进记忆的马蜂窝
乌桕还在堤岸 守着荒草丛生的码头 作为一棵树的本分 在季节交替里张弛收放 那年的人潮 与荒草一般茂盛 摇着舟楫靠岸 像靠向一句明媚的诺言 粮站挨着棉站 隔着卫生院,就是茧站 烟火里的念想,就这样一字排开 分给不同的时节,不停地分 扁担在肩头,就不停颤动 吱呀声嵌进沉闷的脚步 在那个汗水浸透的下午 婴儿清脆的啼声 在一个父亲眼里泛起泪花 甩进盐平塘的河水,一路向海
亨地村的名气,是何书贵 那支黄铜唢呐吹出来的 祖传的唢呐,锈斑剥落 一曲《百鸟朝凤》,满村群鸟 鸣啭。曾吹软一排排悲伤的 髌骨,吹开新媳妇—— 鲜妍的红盖头 村里两桩红白事,没响起唢呐声 一桩是何书贵的幺儿结婚 省城来的媳妇嫌晦气。另一桩 是去年腊月初七,他出殡的那天
秋风吹得越来越紧 一些树叶再也藏不住秘密 纷纷坠落,黄澄澄一片 几亿,几十亿地飘落 几个临时受聘的人 扫也扫不尽 那些攥着最后一点绿意 侥幸残留的枯叶 在白雪压枝前 做着最后的挣扎
佳童巷到沧海路2770弄 水杉褪尽每一片羽毛 青翠的誓言,羞赧的回眸 所有执着沉入泥泞 蓬勃蔽日的天空 终于一一还给辽阔 鸟巢孤悬高处 几何形的缄默刺穿了我 水杉鳞甲纵深攀爬 我依然认出你的眉目 每天必经的隘口 你说是你,我说是星空 你说春天陡峭,我说童话落满沿途 积雪在枝丫间虚构暖意 看不清风的形状 这些刺破掌心的虚无与吹拂 将我变成喑哑之弦 一株褪羽的水杉
惧怕太过缜密的契合,比如我们十指相扣 还是会出现纰漏 有暖意走漏风声 当你说冷 我冒失地升起一膛炉火 当你转身取火,我腾空身体和仓廪 储藏你的蹄印和纺车 寂静如危墙开始坍塌,你纺出的雪 在布局一场阴谋 冬季提早抵达,柿子全力焚尽秋天的罪证 那些悬停的雪片 将落未落 万物学会仰首 一场奔赴,率先抵达我的屋脊 这些债务正用额温饲养,欠你的一场雪 如今已在我的悬崖缓缓滋生
你颔首微笑点头的方向 是风的来路 透明的白,连成一片 汇合成大合唱中低音部的回响 山风摇曳 你们以集体的低吟 指认天空的真相 清白是唯一的理由 河边,滩涂,山谷 没有固定的场地 一样能发出自己的思想 微小而不张扬 柔韧如素简的脊梁 当繁华褪尽 柔韧的身躯,依然书写对大地无尽的期待与眷恋
站台像循环播放的影片 期待的心,满了又空 空了又满 她在人群中翻找 一个小小的身影 在时光中走远 时光啊,承载着震颤 那些不舍与撕裂 奔赴一座又一座更远的山峰
我突然不太理解柳树下的花坛。 坐在一圈大厦中间, 光线被树荫熄灭,落日在楼脊玻璃上淬火。 每天衰老一次。 人流大于树列间隙,因此他们沿路行走。 在路人表情里搜寻蛛丝马迹,相信规律即将被找到。 我变成了都市闲人,抓住花坛背鳍, 在公园与黑暗构建的曲线上保持平衡。想跳出这个循环: 饥饿与毫无进展谁先出现,谁加重了谁。 一层油渍横亘在我和书本之间,让文字进不了角色。 我踏着回程的所有
夜晚黑亮。一只鸟 在街道寻找答案。 他没有巢。 他悄悄啄食我们的生命。 直到清晨,雨 延长了夜晚的时间。 离开家 他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牙齿打战…… 灰色。灰色倾注 他享用我们的生命而活着。 逃走 我骑着自行车 没有遵守交通规则 在路上 闯过许多孤独的桥…… 像这样,我没能在一个钟所困住的 那些欢欣里(也许有 他们相伴,更加丰盛的时间) 享用我的生活,但 非常
除了被砍伐做成家具,或是 走入火中,树一无所用 他跪在地上,身上伸出千百只手 向天空,索要衣裳 不必 华美,或是能够御寒 仅仅为了,遮住 一个被人遗忘的鸟窠 白头是一夜的事 除草 是酒还是泪,这已经是 无关紧要的事了,当生长本身成为 一种罪过 先举手,再 引刀,喷一喷水,不负 这少年头。清晨,露水 如剑,飞向刽子手的眼睛
那被冬天黄昏摩擦的地方,此刻又绿了 那被枯枝剪掉的天空又充盈了 那鸟儿入林,花在唱童谣 短促而悠远的烟雾,又连续出现了 那渺无人迹的角落,空旷之地 被草尖占据了 以上这些都被我观察过 我深陷其中 世界如此美好 这个世界如此美好 是因为有无数花朵 爆炸在宇宙起源的第一天 它们百分之百如少女 它们百分之百组成春天
在自习室,发现白天的一些秘密 比如看见一根倒下的电线杆或一堵墙 一片常春藤遮盖了它们 一条小路向前逐渐透明,向后又慢慢弯曲 沿着事物之间的砖块,我穿过了 那些风速加快的深处 我试图用最慢的语言描绘它们 用最小的声音,测量它们 就像一次交谈,一次枯萎 我也需要一堵墙,伪装成关闭的窗 两眼空空地凝视那些藤蔓上 未知的因果 并产生向上的愿望 将我以为恒久的日常 带离脚下的羁绊
死亡手里有长长的鞭子, 当它内心躁动时,总会拿着 长长的鞭子抽打钟声。 死亡说:谋杀了钟声, 世界就成了一帧遗像。 白天的铲子挖出隔世的饭菜。 而暗物质拥有颠覆性思维, 猜不透火柴盒的心事, 却给你送来微生物乳液。 秋风一拐弯,死亡的鞭子 就抓住蛐蛐的歌声。 一只装满休止符的瓦罐, 深入其境,有无限可能的 猜测。 孤独是奶奶火罐子里的木炭 孤独是奶奶火罐子里的木炭
短短三日,她便想更换一种风格 遂盗取夏天的脾气,多粗鲁 还从我身上扒走了一件卫衣 为了不让我追上,竟狠心地将我踹入 一个纷繁嘈杂的剧场 戏曲是不论观众的,一旦开演 便不可贸然退场:在翠绿的器乐里 继续演绎粉红的唱词 无边烂漫源自旦角。旦角的住所 在太阳,抑或在樱花、杜鹃花的内部 春风如透彻的湖水,巡回涌动 我的遐想当然不是虚构之物 目光所及之处,无不蕴藏万千鱼群 不需要一
想必你没有看到,今天的日光是如何落下 仿佛只是平常的一个日子,微风、斜阳、草树 白色的队伍在呼喊,我不忍倾听便走了 你没有看到黄昏的村庄,暮归的鸟群和宫殿 杏树摘下面纱,露出宫粉额头的时候 很像一个久别的人,我想不起来何时见过 我只是在树下站了很久,像一尊过时的雕塑 被遗忘在旷野中,守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记忆是那么不可靠不是吗?白昼也紧闭门窗 你甚至没有看到我,杏花锦簇的枝头
太阳落下来 照过一大片无垠的水田 一半落在父亲躬下身的脊背上 一半落在双沟河水里 河水托起一轮赤红 像大半个火球 父亲插完手中最后一撮秧苗 又解开身后边一把新的秧棵把子 此刻,留白 是一种奢华
蜘蛛网 浑浊的斜阳 檐下高低横竖躺着发黄的叶 案前的虔诚是从昨夜抵达 像个短暂的暖冬 红尘着了素白 着了素白的还有低矮的丘 丘上丘旁的草和叶 草和叶下的生灵 还有我的一双鞋 抬头见了,低头思过 门槛内外 阳光有着不同的照射方式 门口的一棵古藤和那条黑狗 晒晒暖阳 适合一样的不语 中午之后 该去看看娘了,娘在搭着凉棚 该摘一朵油菜花,别在她发端 映着中堂壁上那张
这座城市没有虎,所以你们慢了下来, 像突兀的形体塑像,呆板地站在人行道上, 不再具有原野的时态和缰绳的困境, 微弱的鼻息在暮色里波动着, 借用一种相对论,你们已是很新鲜的隐喻了。 这周而复始的秋末, 肉体交错在城中村的外围, 除了被挤压在空气中的野草气息, 你们无法再向往任何春风骀荡的旷远, 然而对于命运, 我也是陌生之中带着永久的散漫, 我不知道,我心里的虎在哪里,或许,
昨天在威宁草海边的餐馆 吃最后的晚餐 冯青春因为牙疼刚吃了甲硝唑 不能喝酒 我敬他时 让他以茶代酒 我的敬酒词不是含沙射影 而是含他大名 他听了哈哈大笑 两眼像他在《诗潮》封面的那张照片 光芒闪烁 我是这样说的 “冯兄兴致高 可惜吃甲硝 与你干杯后 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暮冬刚过板石岭, 竹梢先知道春天要来了。 古桂树站在风里, 院子里慢慢有了灯。 家发镇的消息传开后, 空房子陆续住进新人。 有人带来古琴, 有人晾起蓝染布。 惠向梅在院里种下垂丝梅, 也把面包窑安顿好; 杨晓明摊开手, 碎瓷安安静静躺着; 俞冰沿着青弋江往上画, 把一路的山水和灯火 留在玻璃窗上。 夜深了, 我躺在房车里看天窗。 那些远远近近的亮处, 像这个村子
你只认得春天 从第一缕光里醒来 把积攒一冬的白 都交给枝头 在路旁,在山洼,在人家的门前 开成瀑布,开成星河 开成春天最盛大的告白 细雨沥沥 你一片片归还自己 花瓣轻落在树根旁 围成小小的花冢 树干立成无字的碑 生也春天,谢也春天 这一场奔赴 恰好用完一生的白
在喀尔巴阡山深处 我曾在山泉那儿 用泉水擦洗开过的车子 村民们笑了 后来的后来才知道 饮用泉水那儿 是没人擦洗东西的 直到今天那一丝羞愧 还在指尖跳动 淅沥沥的小雨 那年春天,你沿着河堤走去 背影渐渐小了,远了 再远就和瘦了的黄河 粘在一起飘动起来 摆着摇着上了天。这时 说云朵里有你就不夸张了 再后来说云朵里的雨有你 落下来的雨滴是你也不夸张了 再后来的后来,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风才会长出翅膀 树枝被阴影唤醒,河水流走了昨日 却流不走石板路上的虚空 亭廊因你而设 你不来,白白浪费了檐下的寂静 灯光不知何时躲到了路边 你不转身,徒然浪费了不少暧昧 夜幕所消磨的并非难以启齿 等待是一件不知所措的衣裳 纽扣已扣不住满腹的山水 并不是所有玫瑰都诠释今天 靠近寂寞,黄昏氤氲悸动 春天是野草浪漫的宿命 仿佛所有人身后都有知天命的旷野
阳光背转身的时候 我已看不清自己 有一朵花 点亮我脸颊 并拭去眼角的雨 四月的光 舔舐着一片又一片的伤痛 直到整个田野奔跑起来 你,双手在高处摇摆 招呼四月的风 让一朵花 有了许多至亲
此刻,我不知道是该写白雪 还是该写黄沙? 苍天有一万个理由 是不肯在塔克拉玛干 ——这死亡之海落下白雪 就如浪漫不能和死亡 相提并论 然而,就在这个不眠之夜 西北风吹开天山的豁口 一场白雪轻覆于黄沙之上 我听见清冽空气中 沙子细碎的声响 沙漠静了 如一位豪迈的汉子娶了新娘 在朦胧的雪雾里 朦胧成大海的样子 太阳初升,一阵微风拂过 洒了一地的碎金碎钻 是上天送给新
方方正正的旧相框 里面人物都满满当当 爷爷奶奶,大伯二姨,三舅妈 有血缘,有感慨,有曾经说过的话 都在灿烂微笑 没有锁,眼睛可以直接打开 泛白的粗布旧衣裳,旧时光里的发型,老去的牙齿 还有发黄的污渍 让人内心一遍又一遍 进进出出,多次穿行
一看 它就在微笑 小小的 静静的 羞羞的 在泉水叮咚的溪边 在陡峭的山石上头 在葱茏幽深的谷底 在霍山 在大别山的深处 不看 它也在微笑 小小的 静静的 羞羞的 在月光笼罩的下半夜 在星辉呵护的黎明 在晨雾云海的清早 在采药人的竹篮里 它是暖黄色的 小小的 像小小的梦 一碰就会醒 古药书上说 它叫仙草 可以医人间苦痛 山里人说 它是石斛花 可以泡茶 可以炒鸡蛋
一生黑白 底片 只许一次曝光 她猛回头,风乱发梢 闪电自天际垂落 如长蛇,悄然掠过 光泻入草莓地 你掌心那粒唇 未曾轻启 心,早已曝了光 底片,从此不冲洗 只在梦里 慢慢显影 只让那场积雨云 悬在光阴里
太湖一退再退 便腾出了更多的空间 来容纳人世的万千纷繁 幻住太湖边 感受沉静的力量 《吴兴赋》之后 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这样去 无限接近一座古寺 一位心藏山水的隐者 弁山苍苍,鸟鸣幽幽 一隅古刹安静地将山水 还给人间 弁山有自己的高度 而幻住寺也一直有着 消解隔阂的一步步台阶 千百年,它们仍在,从未坍塌 今日行走在护栏之外 突然发现这段重见天日的石梯 似乎比太湖的
秋天是属于蝶与蛾的 你看风中旋落的叶,无不是羽化的最初摹本 我曾将蜂鸟鹰蛾,错译为蜂鸟 今天,又把大蚕蛾的翅翼 误读作蝶的肉身 因为太过美丽,我注定 迷失在命名的歧路—— 它拖着枯褐长尾,伫立石阶 当我脱口唤出“飞行的翡翠” 碧绿的风正扶着细雨,斜斜穿过 ——忽然,所有的误读 都在此刻柔软地和解
那天,风呜呜地倾诉了一下午 阳光醉人,天蓝得有些失真 这生活如果也是虚构出来的 就请多出现些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据说世上有种植物叫董棕 一生只开一次花,花开即终结 白色三角梅则深藏红叶 让人误以为叶片才是花 热带雨林中,旅人蕉是天然指南针 它的叶片固定,东西排列 像要给所有迷失之物指明方向 我开始相信,每一种植物 都有自己的语言,都有不被 打扰的心事,和只属于自己的一生
白鹭不见了,红嘴鸥不见了 就连以骨命名的骨顶鸡 也不见了。只因现在还算冬季 传说中的凤,也隐身到了 想象的深水区 只有麻雀不避冷暖,无序地 聚集到我们的视线里 池岸上的树,接住了它们的飞行 今天天气不错,人流量多了些 他们好像并不在乎那些 被定义过或刻画过的事物 静水微澜。身边的麻雀 又叫了两声 花开 有些已经蔫了,有些还是蕾 最吸引眼球的 是那些开得正旺的部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