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半夜接的电话,电话铃声吓得我心脏跳动得不规则了。老婆猛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盯着我,说,别是检察院传你吧。我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在一家企业的报纸当主编,企业前年上了新三板。编辑部一共就四个人,其中有两个是会计,一个是美编,说白了就我一个干活儿。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编辑部,老总还给了我们经营指标,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企业的报纸拿什么挣钱,虽然每年才三万元,但我也是度日如年。他每年给自己的收入指标是
1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像一条垂死的爬虫,最终跌破了底线。 “知味,不是我们不支持你。”视频会议那头,投资人的脸模糊在失真的像素里,声音却清晰得像冰锥,“连续三个月,没有爆款。市场很现实,我们要对股东负责。《好吃摇一摇》这个IP……我们,先暂停一下。” “王总,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已经有新的企划……比如‘论如何用一碗西北风做出米其林三星的气质’?”林知味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挽回尊严。 “不必了
1 坚硬的凸起,顺着耳廓一路向下,隐藏在旁人难以察觉的地方。纪菁菁知道那是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趴在耳后,虽隐蔽,但那肿胀的瘙痒感不时在耀武扬威地提醒着它的存在。菁菁微侧着头,用食指轻轻地来回抚摸那道痂,微凉的指尖短暂地抚慰了刺麻的痛痒,随后,灼热感又再度袭来。 是那个月夜的赠予吧。菁菁想着。小时候,妈妈总会叮嘱她,不要用手指月亮,耳朵会被割伤。这句禁忌,像一道神秘的符咒,深深烙印在她记忆中,二十
晚上九点半钟,在西阳市通鑫苑小区二十六楼,夏云倚着阳台的栏杆,看到寻阳镇阔叶海的波浪,从万家灯火的大幕中凸起、翻涌而来。吴军站她身侧,轻轻拥了她,他的手有蒲扇大,粗粝又暖。他说,早点睡吧,夜风凉。她随他转身,长长的紫罗兰睡裙几乎垂到米白色瓷砖地面。但不大会儿,她又回到了阳台上。丈夫吴军已在卧室沉沉睡去,呼噜声如同狂风吹过裂开的旌旗。夏云捧着刚泡的普洱茶,重倚住阳台的栏杆,深褐的普洱茶由滚汤逐渐沦为
五十一个未接电话。 五十一?我一定看错了。 如果我永远都不接电话,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敢肯定, 天还是蓝的, 泉水还是甜的。这个问题我以前没想到过, 现在忽然想到了。我真后悔为什么没有早想到这些。这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不是。 我能丝毫不差地猜到是谁的电话。庹奋涛,母亲,还有柯小北。 我犹豫再三,极不情愿地点开未接电话,果然,柯小北的四个,母亲的五个。庹奋涛的最多,居然有四十二个。他一
张萍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灰扑扑的两大片窗帘间透进一些比房间里的黑淡一些的黑色。凌乱的书桌上一个养生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黏腻的泡泡,中午她刚刷过那只壶,壶底乌黑一层,是此前煮牛奶煮银耳留下的斑痕,她对生活的细枝末节并不敏感,因而每次只是用洗漱间的冷水刷过一遍,但凡糊的不是太厉害,她也就差不多冲洗几遍,就拿回来接着用。 如今,那只壶上是一圈圈的垢,有的是完整的淡褐色圈,也有的只留下一块块褐色斑
— 父母离异后,我跟着我爸生活。原来的房子因财产分割被变卖,我们辗转于出租屋之间。每次搬家,我爸都会不好意思似的跟我解释说这是暂时情况,要我克服一下,等他赚到某笔钱了以后,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倒是不怎么在意,不懂他脸上那种尴尬。这间公寓是旧了点,但也还行。上厕所和洗澡的地方有点脏,久了也就习惯了。唯独大门简陋,没有先前的结实。先前的是个防盗门,一反锁上下都有销子插进门框里。现在这个门里外两层
亡者 那孩子跟着爷爷去接父亲。 同行着的,是几个年轻汉子。有人扛着碗口粗的木杠,杠上挂着绾起的绠绳,像是要去远处出夫样的。 一轮明月高悬在天上。月色如缟,又白又亮。 路长得似乎没有尽头,走着走着,那孩子就走不动了。 爷爷说,来,我背你吧! 那孩子果然就到了爷爷的背上。像只猴子似的,双手攀住他的脖子。 世界一下子晃动起来,晃得他有些眩晕。晃着晃着,一阵睡意袭来,那孩子不知不觉就睡去了。
一 残雪即将融尽,往年的此刻也是如此。郊野小树林的上空,早春的黄昏瑰丽而短暂,像一抹浓重的釉彩,很快坠入地平线上的带状黑暗。尚未返青的麦苗、田园深处的沟垄、稳坐四季的远山,被隆起的阴霾缓慢收纳、溶解,世界再次得以抚平,像一场重新恢复元初的运动,那岁月悄无声息的循环,便再次隐没于遗忘的混沌里。 人生、天地,无非一梦,平淡无奇中深匿着难以触碰到的峥嵘,恰如眼前的景色。只因一切“如旧”,才显现出些许
1 高念文,是陕北黄土高原山圪崂里一个贫瘠的山村,却有个文绉绉的名字。在这个古老而破落的村庄西边有一个佛国仙境:永兴寺。小时候,我不知道永兴寺这个文气十足的名字,只知道这里叫佛堂岔。永兴寺是一个石窟寺,凿挖在石山的半山腰,一条小河从东向西流过寺脚下,另一条小河从寺背后的东北向南流来,两条水相会于寺的西边再向西南流去。这里既是水流交汇的地方,也是道路交叉的地方,逆东来水向东一条弯弯曲曲的河边小路一
一 草芽随意绿了。那个春日迟迟的下午,我从实习农场出发,步行数公里去看黄河。 一路杨柳依依,齐州春山在望。到了黄河岸边,风一下子就扑了过来,蛮横地、不由分说地撞进怀里。我向堤边走了几步,然后,看见了那条河。 大河比我预想的要安静很多,或者说,安静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没有想象中的咆哮与喧腾,它就那样躺在那里,颜色浑浊,缓慢腾挪,河水泛起稠厚的几乎凝滞的土黄,光落在河面上,似乎沉沉地,像一声发不
老牧民江巴坐在自家蒙古包前,望着远方。他面膛赤褐,额头和眼角皱纹深刻,像一截拴马桩。 昨晚落过小雪,原野素白,浮着一层薄雾,晨光清凉。蒙古包面前一条小河,流水潺潺,唱着岁月永不停歇的蒙古长调。江巴望见他的大儿子巴音查汗骑在马上,赶着自家的羊,行进在河对岸起伏的山坡上,身姿挺拔,轮廓分明,江巴眼窝一热,像看到五十年前的自己。许久,他才把目光移至儿子的牧羊群,一色的黄头羊体健膘肥,这是他从自家千余只
时间跨过一扇门 时间中的春光,从一件棉袄开始。 初春雨后的清晨,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彼此抵达对方的一双手,在七点、八点、九点,温度绵软地握紧在一起。那时候,水洗一样的阳光正越过别人家的房子,爬过我家的墙头,映照到我家后屋的山头。一半是岁月鞭挞的灰痕,一半是清亮阳光的明晃,这是谁的一半眼皮的暗影,一半眼睛的通透。 一件昨夜洗过的棉袄,正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隔夜的水已经滴尽,仿佛还能感觉到阳光的小
真实的花果 这一次,我们是嘹亮的桦树。 拥有品第极高 却败坏了的德性。 告诉我如何从鸟兽中突围, 告诉我蜕变发生时 如何避免种子,避免成为 第一个听见呼叫的天使。 八月过去了而我们此刻才能 呼吸空气和母语。或暴露 在偷盗者眼前,他们正把树木 和我们在高处的鸟巢砍倒。 因为铸造我们的习俗和我们危险的 本质都坠入了郊外的密林。 是否在高度的虚构中才能发现 独属于我们时代的历史景观? 那些乡镇中学的午
尘埃之沙 谛听的心线,沿着哀伤之沙降下 生与死的界限模糊了,而我们在其中 看谜一般的光泽,如雾吹向过久的伫立 那些在黑暗里,迟疑地望向我们的眼神闪烁 这便是陶土的火焰,天空里炽热的冷寂 衰老而不可抗拒的云团,终是凝为无形之构图 可是你所见,仍有群集的明澈,在不断逾 越黑暗 寻向那陌生的音土,在泥中跌落的风 是否也会永有一扇门,在颅底的黄昏里敞开 那些云的枝蔓,兀自生长,它永搁置着 一份亘古的明净
江布拉克山中 雨下在山中 雾在山中弥漫 我们走在雪山下 看不见雪山 草地像高尔夫球场 鸟在脚下飞翔 雾突然从脚下涌出 我们站在悬崖上 雨中的原木房子 雨中的草原空旷 哈萨克老人在雨中 问我们可是电工 干草原 月亮高高照耀着 江格斯干草原 一个牧人在月亮下 往家里赶 月亮高高照耀着 江格斯干草原 一个村民在月亮下 往村里赶 牧人在月亮下 走了上千年 村民在月亮下 要走好多年 风暴轻轻抽打着 江格斯
茨维塔耶娃的头发在这里,将会变黑 山或者河流,是恒动的! 石头与立体的雁群…… 名字 ——雕刻——泥土—— 花朵和杂草 浅红深绿—— 骨骼腐烂于凌晨 茨维塔耶娃的头发,将 飘在——远方的天空 将会比夜更黑…… 童话的断层,美丽的人鱼化石—— 在海边坐了多久…… 王子的妻子 ——邻国的公主 岁月啊,该怎样旋转? 昨夜的脚印 白色的风球和我…… 挂起远帆 虚构的孤独 所有明亮色彩 在一个上午散落,我
许拉斯和水仙女(外一首) 赵妮妮 盛夏迷乱的旷野,绿意汹涌 它原始、强悍 在每个人的内心,都激起涟漪 阳光下,牵牛花有蜿蜒的梦 睡莲顶着新鲜的露珠 它的手,举起池塘碧绿的屋顶 宁芙出入于山林、溪流 眼里含着山泉的响声 当她唱歌,我听见风拂过树林 泉水落石的声音 谁遇到她们,谁就陷入波浪的幻境 许拉斯,我透明的情人 帆船留给风雨 金羊毛留给高高的虚幻的山顶 陶罐留给英
我的父亲名叫朱自清,就是与《背影》作者完全相同的那三个字。这个名字并不是他的原名,是父亲正式习上画画之后才改的。父亲不但将名字改了,还自号清莲,他说要如莲花般,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不过无论父亲如何解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渊源所自。更有人说父亲借朱自清和李白的身价,往自己脸上贴金。父亲不以为意,他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无需自证。后来,真如父亲所说,随着父亲的名气越来越大,小城之中无人再说此话了。
芒种来信 如果五月风 问我为何钟情大地 我会用沙哑的磨镰的声音告诉它: “大地麦海 有我金黄的故事 那里麦粒翻滚 像汹涌的语言 而我这把镰刀 只管阐述, 它披星戴月 已磨砺成一支桅杆的笔杆。” 现在,我蘸着五月风 蘸着五月的阳光 用它 就给芒种回信 驻足一棵菊芋 乡下老院,种着几株菊芋 晚秋,它小小的茎秆 长出了粉红色花盘 如火,过往情景亮鲜如初 你曾来过老院 窈窕绰约,比花盘明靓三分 我怀想你
逃逸速度 你说陆地,是一个 会引起共振的地方: 所有生命的胸腔 都包裹着一颗心脏 在跳动间反射——亿万年间 大地无止息轰鸣的回声 泵送偶然坠落的陨星,于躯体内 悄无声息地沸腾 而最纯粹的声波 在名为进化的反射中渐渐衰减 此时,喧嚣的杂音 于空气中蔓延,盖过一切 你辨别出它的底噪: 你发觉进化的缘由是利己 伴随自然选择的洪流到来的 是本能压抑的长夜 于是你选择遗忘大地的震荡 义无反顾地 上路,带着
1956年1月10日,一枚鲜红的日期戳盖在题为《石泉湖村修水库》的诗稿上。诗稿繁体竖写,标题右侧用括号注明:“每半页两栏接续,每一页上下栏接续。共十一页。用后原稿望退还。”这一细节透露出作者王统照对待此诗的认真态度。这位时任山东省文化局局长、山东省文联主席的著名作家,此时已年近花甲,却仍以饱满的热情关注着齐鲁大地上发生的社会主义变革。 王统照的《石泉湖村修水库》写毕于1956年1月4日。这首佚诗
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左右,中国文学界爆发了一场集体性的文学思潮——先锋文学。先锋文学的出现和迅猛发展一度获得了当代文坛的极大关注,一批接受西方现代、后现代文学影响的作家自觉地将文学的形式问题置放在首要位置,回归文学本身,从而掀起了一场 “纯文学” 革命。 马原就是先锋文学思潮的先导者,也是当代文学精神谱系上的一位冒犯者。回顾20世纪80年代的“先锋派”作家群和他们的代表作品,中国的先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