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树就是这样一个上海回来的人。 第一次走进人间茶馆,小树穿着大红色的连衣裙。她不晓得把一双眼睛往哪里放,只好盯着眼前的一个老头,直直地看。有人拿来一杯茶,有人拿来一小碟干胡豆,有人拿来一些毛茸茸的话。小树坐下来,仿佛比站着还高大。人都拿着不一样的眼睛看她。小树跷起二郎腿,扭一扭腰板,拽一拽宽大的衣袖。九月剩下的一点明媚里,小树咯咯笑,像一朵红艳艳的胭脂花。 小树这年二十九,还没有花花绿绿
下午三点,孔征和李策开车上了路。他们要去另一座城市,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这是秋天里的某个日子,漫长的酷暑已经过去,同样漫长、寒冷的冬季还没有到来。 离婚后,孔征还是干着之前的工作,只是加班少了,收入也少了。女儿跟着前妻,房子跟着自己,他每个月支付女儿的抚养费,算上房贷,收入精准地覆盖支出,年复一年。工作之外,孔征没有什么社交,李策是他唯一的朋友。每个月,挑一个周末的晚上,他会与李策吃一顿饭,烧烤
对这座城市的年轻人来说,在繁华大道挣钱是梦想,在繁华大道花钱也是梦想。我偶尔匆匆路过那些华美的店面,海报上巨大的人脸居高临下宣示主权,我清楚不该踏入他们的领地,于是选择去地下一楼,那儿有属于我的吃食,饭菜的香气和油烟相互交错,像一个喜忧参半的梦,那是我与繁华大道最近的距离。 后来我知道繁华大道往西走,一直走,走到四面荒芜,尘土纷嚣,它的名字叫西梗路,西梗路的名声则来自于死亡。 如果实地看过,就明
“那我给你画一张肖像吧,”我揉了揉眼睛,“就现在。你站着别动,我把东西搬到这来。”她把脸埋在大衣里,好像鸵鸟把自己的头埋在地里,双手插着口袋,一只小腿搭在另一只小腿上。 我说:“去洗把脸吧。”然而她还是保持着老样子。沙发后面的窗户没关,冷风把案几上的几朵假花吹得直打战,几缕很长的头发在她头顶上滑稽地舞动着。我又说了几句话,大概的意思是让她说些什么,告诉我“可以”或者是“不可以”,我说得相当客气。
秀云打开门就看到一只黑色的猫,正弓着背,爹毛的尾巴像个扫把。还没等她走进屋,猫龇牙喷了口气,哈了一声,钻进丽珍的卧室。什么情况她都料想过,但没想到丽珍还有只猫。 猫是绝对不能养的。丽珍初中那会儿捡了只小白猫,身上有虫子,毛到处飞,咬人,乱拉乱尿,秀云好一顿骂,丽珍哭着把猫搂在怀里,她抱得越紧,秀云骂得越凶。秀云忘了最后是怎么赶她们走的,也不知道丽珍下楼后在小区里抱着猫哭到力竭,最终无力地把小白猫
- 陈杜知道何文静记账,是在结婚第二年立秋这天。临近中午的时候,陈杜优哉游哉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何文静把一本淡蓝色账簿推到他面前,不说话。他抬眼看见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账目:西红柿,5.5元,周五打折;纸巾,29.99元,何文静个人用品;排骨,58元,陈杜想吃。每页纸最后一栏有个小计:何文静垫付287.3元,陈杜垫付156.8元,陈杜欠何文静130.5元。精确到角。 “这是什么?”陈杜身体
她挠了挠手背上越来越高的红肿块,决定丢下汗津津的鼠标,去水池边冲洗一下。 “哗哗”的流水声灌满了几平米的小屋,塞得她鼓膜挣扎着狂跳。她低头咽了口哽在喉咙里的血腥气,余光恰好瞥见不锈钢池底上,平日菜色的脸颊隐隐沁出丝难得的红晕,带着点金属的光泽,闪动在池壁的水珠上。 水珠里转着她青里透红的细脸条,默默经着流水乍出的寒光,潺潺迷荡,震颤着叫人发昏。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再定睛时才看清,一颗熟透的苹果
- 遇到金鱼的前夜,阳台的洗衣机发出轰隆巨响,伴随咯噔咯噔的噪音。老房子的家电也不灵便,譬如这台洗衣机,总是一边脱水,一边前进,若不想法固定,要咆哮着走出很远。 谷苗叹了口气,单手压住洗衣机。她想起以前听谈恋爱的女同事说,能公主抱一百三十斤的男友,还没几个把杆沉,男友脱离大地,震惊得花容失色。 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像《吉赛尔》的变奏,谷苗以为耳朵受尽洗衣机的折磨,出现幻听,直到响起了第二遍
1 我对他的人生很感兴趣,他也在那个热带河谷生活了多年。虽然不在同一个村落,我们各自生活的地方却相距不远。我来之时,他已经从热带河谷离开多年。我是在那座城里见到了他,一座离热带丛林好几百公里的现代城市。他送我一本书,我以为写的是他在热带河谷生活的经历,打开才发现不是,是写了他生活的那座城。我在重建和新建的城里,看到了他用文字保留了一座旧城。岁月在他的身上多少还是留下了一些刻痕,他抬起了酒杯,只是
涪江穿过绵阳,我跟着江水在奔跑。夜色中,水边散发出一阵阵凉意。江水在黑暗中失去了光泽,变成了黑夜的一部分。夜色,似乎是另外一种轻盈的江水,浸漫着身体。岸边是晦暗的灯光,它们犹如江水一般在江畔流淌。站在江边,面对寂静的夜色,沉静的江水,苍凉之感如此浓郁。涪江,吹来一千多年的风。江,还是那一条江,只不过观江的人,不一样了。 那一晚,我住在涪江中央的桃花岛,四面环水,晚风吹拂。凉风从江中而来,从窗户钻
树 / 是 / 大地的羽毛 / 村庄的哨兵 / 天空的使者。 椇树高大,隐藏着我的童年。从天空俯瞰,它就像一把巨大的伞,笼罩着整个窑院。窑院是表哥的家,也是我们的乐园。漳河从窑院一侧如玉带般蜿蜒,流淌着时光,跟窑院和椇树一样古老。 金色的阳光如丝一般从天空流下来,穿过宽阔的叶子,钻进椇果的身体里。忽地一阵风袭来,绵延如丝般泻在地上,变成了无数个斑驳的星星。表哥如猴子一样,伶俐地攀上树杈。树叶间
清晨开车去往天堂湖的路上,主路旁边有一条河,名为长河。天堂湖的水经过长河,奔向县城,再远点就是长江了。长河被初醒的日光分成无数个细小的“亮片”,不停地闪,似乎它们期待我瞅一眼。我终究是被它们吸引过去了。水面上蒸气升腾,像是一根根随风拉扯的带子,底下挂着一枚枚“亮片”。整个长河都是这样,反射着日光,晃得眼睛晕眩。夏天的河水可没有这样的景象。我停下车,翻看了日历,居然到了霜降节气。原来,霜气沿着这些
1 这就是宿命,你需要一道光,才能照亮自己的影子。有位教授在开学第一课里,曾对我们这样说过,守护自己的影子,将成为我们活着的一个重要意义。 那时候,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哲理,却没心思去深入思考。我们都还年轻,像一条条鲤鱼刚跳出农门,正巴望着他长话短说,早点结束后,好像车流一样涌入城市的中心,被霓虹照耀。 转眼之间,毕业季到来,那位老教授被同学们邀请过来一起吃饭。席间,他已然微醺,双眼迷离地问:“在
屈原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屈原一向是文人士大夫的精神信仰,所以菊花也被列为四君子之一,象征洁身自好的高雅情操。陶潜、陆龟蒙这些文人隐士,也常以菊自喻,彰显风骨高洁。 在大唐近三百年的历史中,菊花深受文人雅士的偏爱,与国色天香的牡丹各有千秋。牡丹多象征富贵盛世,亦常用来比喻姿容艳丽的女子;而菊花作为文人心中的四君子,咏菊的诗篇数不胜数。 十七世纪明末清初,菊花由荷兰商人引入欧洲,
回到乡下就是破坏时间的旅程 过去仍然存在,木房子还没有变成废墟 河流来自深山,孩子们在窄公路上 追赶远去的汽车。我们回来了 为了还原一个发生在童年的涉水之夜 先是太阳越过照壁,越过旧纸 从神龛上下来,越过天地君亲师位 再是太阳越过玉米地、竹林、杉木林 接下来,它翻过第一座山、第二座山 第九十九座山。等它将所有的存在之物 清点一遍,然后,它才离开 我们的乡村和国家,照亮异国的土
无人打理的博物馆 这是将来,而却看不到蓬勃 如果连文物都失业,那历史无所谓真假 也无所谓编造或堆砌自己 本来平平的相貌,学历,家世 远看与身后商业地段格格不入,我走入你 文化像雾一样消解。一些面具 和苍茫的泥土在眼睛里等。高考结束 路过的毕业生对选择模糊地讨论 没有人过多关注或来打理。长此以往阳光失去嗅觉和体魄,而你皲裂的木板折射着理性光芒的犄角。锄头和犁代表过去的农耕。更多器物
博物馆 我偶尔捏碎这扇玻璃窗。把自己从世界放出来 让文字走出墨 看看街道两侧,当纪念碑竖起在生命中央 木诗,是时候了 请拉开所有幕布,让博物馆是星空下的繁星 眼睛博物馆。爱博物馆。一段告别的声音博物馆 还有脚印。勾画过的地图册 蛤蜊壳 这里收藏着被吮吸的,或是被浪拍至岸边的 我像珍惜蛤蜊生长时的吐水状态一样,珍惜残损 贝壳会飘浮在空中 将永远地。越来越多的贝壳飘浮于此 我
扑通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良夜根本不是什么曲子 它是爱神随意丢下的匿名之物 一块精于圆谎的无底算盘 不时碎裂,旋转,衍出空洞 扑通,扑通,扑通 所有生物熟透后,都强迫自己游走 用跳舞去引诱荒芜,和所谓的泥石流 没有肉心的植被和太阳 不配流淌,也不配变奏 扑通,扑通,扑通 真正的沉没只关乎声音 尽头无氧之地,鲜花成队地爆炸 模拟出病态的飞翔欲 狂妄燃烧过人们头顶
十月 秋天横过来 将落的叶子把腿垂下 准备跳进去 我们安静,拉着手 十月延长到三十二号 一周八天,天空很高 记忆接续的水光 用河流刷牙,种植 最后一天就私藏起来 跳支舞吧,我们 可以回到下一次过去 像鱼鸟一样鲁钝,又轻盈 白鹭的河岸 2003 年,我还没有 回来,词与词还没有学会 彼此谈谈 白鹭仰起脖颈,河洲之上 季节早已干涸 枯水蜿蜒,由流淌的欲望驱动 凝
秋日即景(外一首) 梯子朽坏,已经修好 平举它温柔的小臂 镜子也在那儿 一样清澈,一样干净 旧日子不说话 有些模糊,有些发凉 如果轻轻拂拭,它会 再度浮现卷云纹 与小楫杭之的微痕 老式电话的彼端 正聚拢一大团乌云 电话线脉若游丝 瓶中的插花露出倦容 如果电视里对白停止 剩余的时间细雪飘零 你会归来,或者是 和镜子一起离开 海街日记 通向大海的窄巷 拉长单车少
- 即墨西乡有个村子叫北住,村名里藏着一段久远的来历。据村中老人讲,唐时此地有座庙,庙宇何时倾圮已不可考。明永乐二年,赵、李两姓迁来,在庙基之北落脚,起屋架梁,开荒种地,便称这地方为“北住”,就是住在庙北的意思。后来孙、姜诸姓陆续迁入,六百年间村子渐渐丰满,成了七级一带的老村落。 我是一九九九年生人,童年的记忆大半沉在这个村子里。 北住村不大,三千来亩地,耕地占了两千六,村东、村西、村前各有
清晨,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带着枯草味道与霜气的空气涌进来。楼下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不紧不慢地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今天是重阳。往年这个时候,我总要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听一听爷爷那略显沙哑、却总是带着笑意和几分酒意的嗓子,在电话那头喊我“二荣儿”。电话里,无非是些车轱辘话:天凉了加衣,好好吃饭,别惦记他,他好着呢,中午刚抿了两盅……可我总听不腻。 今天,我又下意识地按下了那一串数字。短暂的沉寂后,
- 对于一个创作实绩乏善可陈的人而言,写创作谈本身就是一件千难万难的事。许多技艺还未学会,许多道理还未领悟,许多赞赏名不副实,再加之自身的羞耻感作祟,因此我很少向别人言说我以及我笔下的人物和事物。在我看来,作品就是一切,作品之外,附加在它身上的其他东西都没有意义,优也好,劣也罢,“诗到语言为止”,作品也应该以它自己为始为终。 我不愿将生活圈与写作圈混为一谈,不希望生活圈里的朋友知晓和关注我的创作
刘星元在散文理念和创作上继承传统、守正创新,以及因之而生成的为文风格,在当代青年散文创作群体中颇具代表性。继《尘与光》入选中国作协2020年度“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之后,又相继出版了《大地契约》《小城的年轮》等作品,是其近些年来创作实绩的集中展现。刘星元的散文从题材选择到文体建构,以及对鲁南地域文化的展示开掘,都值得文学评论界予以关注、阐释。散文的很多篇章的发生地点都是鲁南,内容大都围绕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