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情得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说起。 当年,阿富汗汉学家艾哈迈迪,率领一干人等踏进南过驿巷。柏永年掰着手指说,明嘉靖年间,翠州城内,呼啦啦建起十几家驿站,邮差和军士到了驿站,拴上骡马,藏起响铃,到处找澡堂子、理发室和小饭馆。久而久之,围绕驿站,有人建商铺、开旅馆,有人生火打马掌,还有人擀面、烧汤、做凉水面。没过几年,十几家驿站连缀成巷,城里人就把这道巷子称为驿巷。柏永年乃翠州文化局研究员,说一口
陈斌先的中篇小说《南过驿巷》以翠州一条古老驿巷为叙事空间,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古城开发与文化保护的时代矛盾作为主线,串联起柏永年、达道宽、许二娘等一众小人物二十余年的命运浮沉。小说扎根地域文化土壤,融合深厚的历史底蕴、尖锐的现实矛盾与复杂的人性纠葛,在不足三万字篇幅中完成了一曲关于文化坚守、人性救赎与灵魂归处的时代悲歌。 翠州拥有两千多年的建城史。南过驿巷的形成本身就凝聚着中国传统城市演化的典
镜之一:吴大羽故居 从“南京西路”地铁站3号口出来,我要来寻访的,是乡中前辈吴大羽在上海的故居。 吴大羽,中国现代绘画(抽象油画)的奠基者和开拓者,同时是培养了吴冠中、朱德群、赵无极等著名画家的杰出艺术家。他曾于一九二八年三月,与挚友林风眠一起,创建杭州国立艺术院(一九三〇年改名为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后文称杭州艺专;一九五〇年十一月改名为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一九五八年改名为浙江美术学院;一
第一次读到的黑陶文字,是他多年前的作品《二泉映月》。每个人的文字都会刻有自己心性的底纹。在这样一部原始资料翔实的纪实性作品里,黑陶展露的是一种严谨、密实、沉着的文风和精神,以及对逝去岁月非凡的洞察力和责任感。这让我觉得,他是一位按此路径笃定向前的散文家。这样的路,会是许多散文写作者的心仪选择,但因为从者众,要出类拔萃必然会有一番艰难。这些年,在不少刊物上看到黑陶的文字,虽然他最初文字的底色依旧清晰
第一重奏:体内的骨间战歌 骨钞记 骨头上裹满止血带般的 百元钞票。被氧化的纱布下 沁出血清与碘酒 医生用铁夹剥开纸币 就像取出一片片碎骨—— 核磁影像的白色裂缝 蜷缩着硬壳的寓言 探视者的静脉不断接入 骨质增生般的善意 多年后它痊愈成一台 夜间急诊室般的柜员机 我们却长出铜绿的静脉—— 核磁共振仪仍贪婪啃食 藏在脊椎内沉默的陨铁 骨蚀记 起初是创世蓝图上 一道被
河南青年诗人衣水,近年的创作轨迹,曾在我心中投下一道令人隐忧的阴影。当看到他接连推出《午夜猿人》《杯子钩子和凌晨两点的空瓶子》《夜不归人》等多部小说集、散文集《猎物志》《走过紫色记忆》,以及散文诗集《孤独不是牢笼,是星空》《你买下的不是狗,是你自己》,其叙事的藤蔓日益繁密,我不禁揣测:这个曾以《树上两只鸟》《动物启示录》等诗集展露锐利诗风的写作者,是否正逐渐被小说的“重力”捕获,而被诗歌这种需要极
失序 陆明站在国贸三期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温控水杯。脚下是东三环的车流,一条发光的河。客户刚签完合同,四十岁的投资基金经理,指着满屋子的意大利家具说:“下周我未婚妻搬进来前,必须像样板间。” “明白。”陆明点头,心里却在计算这些家具的拆除成本。 “我要极简、禅意,你懂吗?就是那种——空。” 这单能赚三万二千元,够付三个月房租。他三十五岁,干这行七年,如今团队有六个整理师。他们有一套术语
上 父亲只顾干活,完全忽略了周身的一切。太阳炙热地照在头顶,像扔下来一把把刀子,将地面的泥土、草木以及石头劈砍得噼啪作响。它还把父亲枯槁的头发晒得白光闪闪,父亲的头上好像套了一层银器,且是打磨过的锃亮的银器,光滑,毫无瑕疵。滚圆的银器罩在父亲头上,反射着明亮的光芒。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事情也在发生。远远地,有一双眼睛盯着父亲,盯着父亲一耸一耸的肩膀以及他不停息的双手,只是父亲未发觉而已。 说到父
老伴入土后,薛玉米独守疙瘩寨老屋,与那只臃肿难行的老黄狸猫为伴。薛玉米坐在门口,看着儿子拆电表。晚饭后,她到老伴坟前坐了半宿,第二天将一把铁锁扣死在门上,一步三回头地上了皮卡车。 刚进城那会儿,薛玉米被儿子儿媳当贵宾宠着。可几天下来,浑身累得像散了架,比在乡下刨地还遭罪。她整天憋在“鸽子笼”里发闷,儿子儿媳让她去学跳广场舞或者养条小狗,她坚决不愿意。儿子无奈,买了个鱼缸哄她开心。薛玉米起初围着金
李墨,大家不叫他老李,而叫他老墨,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他这个人,太“墨”了。 “墨”的本义,指文墨、书法。人如其名。老墨在文化馆干了二十年,痴迷书法,整天与“墨”打交道。单位里,他是真正懂书法、爱书法的人。“墨”又谐音“磨”,指磨蹭、效率低、不合群。别人下班去喝酒唱歌,他回办公室练字。一笔一画,不着急,磨时间。“墨”又谐音“默”,沉默,不表态,不站队。这些特点,老墨全占了。 单位里的几个年
冬,漫长而肃杀。猎人进山三天,莫说大兽,连一只野兔的影子也没看见。 他走出石屋,攀跃而上,急停,侧身,落至一处宅院大小的崖坪上。一只香獐来不及逃跑,猛地直起身,两眼满是惊恐地望着他,好似哀求他。猎人居高临下,枪口早已对准它。此时此刻,香獐抬起前爪,狠狠抓掉肚脐下的麝香囊,一声哀鸣,将麝香囊甩落在猎人脚前的枯草上。 香獐有灵性,猎人一惊。遵照打猎祖训:“不杀怀孕兽,不杀哺乳兽,不杀通灵兽。”他应
陈忠实的哭与笑 王蓬一直清晰地记得,他是在陕西省文化局招待所见到陈忠实的。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十二日至二十三日,陕西省文艺创作研究室召开陕西省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王蓬参加了,他记得晓雷、李凤杰、京夫、陈忠实、邹志安、路遥和贾平凹也都坐在台下。那时大家都是刚起步的年轻人,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后,这一批人将撑起陕西文学的脊梁。 王蓬记得,招待所烧了几个蜂窝煤炉子,间隔着放在礼堂的过道,然而还是冷,这些
一 龙场,贵州修文县境内的古驿,是王阳明跌落谷底,又浴火重生之地。五百多年前,王阳明被贬为龙场驿丞,并在此悟道,开创了“阳明心学”。阳明洞、玩易窝等与王阳明息息相关的地理坐标,也随之成为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史上的耀眼名片。 说来惭愧,修文距我工作和生活的观山湖区不到三十公里,阳明洞、玩易窝等,虽近在咫尺,我却未曾深入其间,此次正好借此机会去阳明洞好好感受这座“中国第一哲理山洞”的思想伟力。 贵
花树下,我无数次在文字里提到过的地方,那个温暖又诗意的山旮旯是我的故乡。它很小很小,只是白礤村一个片区,但对我来说,它很大很大,有花有树,有瓜果蔬菜,承载着可以支撑我一生的温暖。 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阿妈说:“回花树下嘛。”有一点点撒娇,有一点点请求,有一点点期待。 “不回,带着孩子,太累了。你知道的,我晕车。”我的回复多少有些冷酷无情了。 阿妈又说:“你回嘛,孩子们喜欢回来玩水,还有小狗。
阅读是一种对话 阅读是一种对话,读者以各自的经验参与再创作。 朱航满先生的《雨窗书话》,涉笔访书、交游、读书,我读来颇觉亲切,其间的掌故、事实、观点与抒情的笔致,触动自己的阅历,难免不时走神。 由于有五年的书店从业经历,我对事关书店的记录分外留意。航满先生提及,Page One(叶壹堂)书店用塑料书皮包装样书,展示内容的同时,也保护了书的品相,可谓一举两得。无独有偶,我身边的纸时代书店亦有此
一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十四日。南宁。 习近平总书记走进蟠龙社区时,活动室正传来《幸福嘹嘹啰》的歌声。 习近平总书记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笑着点了点头。他说:“社区是基层自治的基本单元,是国家治理体系的基层基础。通过社区这个平台,办好‘一老一小’等民生实事和公共事务,积极回应群众关切,是中国特色基层治理的显著优势,要把这一优势发挥好。” 如今,这条“蟠龙”,正慢慢变成一条“暖龙”。这个社区成立九
一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江面上传来汽笛声,不是货轮,是工程船——从下游传来了消息,平陆运河南宁段全线通水了。从横州市平塘江口,沿沙坪河南下至新福镇南侧,然后直往钦州方向,往海的方向去。 邕江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和往日没什么两样,我躺在岸边,听水声拍在身上。但我知道,今天不一样。 我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水走得这么急,像是赶着去赴一个等了一百年的约。 江风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水草
蒲庙镇倚靠邕宁金枕岭和银枕岭的北麓,枕在邕江南岸 。近三百年来,古镇从没吝啬过它的烟火和风景,一直在那里静候。你为何就不愿停下来,走一走,看一看? 再过几天,又到古镇开圩纪念日了。周末,我早早就来到了古镇东,从汉林街开启探访之行。 汉林街横卧在金枕岭脚下,从东向西,窄小而弯曲。站在街头,两旁由砖混结构小楼房唱主角,只剩几间砖瓦老房,藏在其间。 以前,这里有一间打铁铺,挂着老字号“天利”的牌子
夏日 我们一起回家 头上戴着圆形的草冠 七月,下午,四周一片宁静 一辆马车,一匹红色的马 河里的水卷抚着水草,向下游流去 我们走着,我们六七岁 我们从河里上来 抬着一个同龄的死去的同伴 世界还不是 一个快速移动的怪物 没有死亡,也不需要去害怕 意外的暑期 我们在河堤上玩了一个下午 还去了水坝上,拧开了闸板 还有个男孩,多么好看的男孩 他来自隔壁的一个村子 我
隔春山:或与母亲书 一只麻雀从树上跌落下来 母亲也跟着去了 母亲是天空飞着的 众多麻雀中的一只 她飞累了,所以停了下来 晚年的母亲像一株冬天的芦苇 躬着身子,满头白发。如今 母亲像一朵芦花,被风吹走了 春天来了,母亲却离去了 白色的花开满了院子 我在白色的花骨朵中穿行 白色的落花拂了我一身 母亲静卧着,那么小,那么轻 仿佛一碰,就会回到初生的啼哭里 轻若棉花,后
海风吹 海风微醺,小情怀 一路小跑的螃蟹,活在浪花里 我捉不住的浪花,依然一遍遍 拷打,不知所终的货轮 货轮上,曾有盛世、繁花 多少人的青春和汗水 一条湿漉漉的缆绳,这头系着 喘着粗气的大海,那头系着 比云雀还要甜美的村落 海风吹,把汽笛吹哑 把弯路吹直,海风吹拂着 去年的海风。心事重重的行人 熄火的 噙满泪水的汽车,海风吹不动 旧的自己,岔路又再开岔 昨日我
一月九日,苍鹭作注 一月九日,气温上升 今年的日子,倏地走进春天 打扑克牌的乡亲隐现在步行栈道上 此刻森林公园多了一个动词,抑或 名词。湖水在蚕食消融的冰面 云门湖、东岸堤、北岸堤 为此下沉那么多 久违的湖水,久违的岸重见天日 与游人一起晾晒在金灿灿的冬阳下 岸下水波不兴,岸上人喧嚣 这些三九天生长的事物,多年不遇 多年不遇的还有一只苍鹭 悠悠翱翔在湖心岛上空的蔚蓝
另一只顺风耳 走过祭祀台,我的心跳猛然急促 如虫子遇见长舌,羔羊撞上月光下的豺狼 为什么?祭坛上的你,我曾见过 大耳纵目,风声呼呼原是逃离 一眨眼,我跌入量子般的数千年前 你的目是我,我的唇是你 战鼓与牛角在暴雨雷电中翻滚 我的耳是你,你的鼻是我 我们身披仇杀,只为一只鹿一头獐 你变成了我,我变成了你 在湔江洲头跺足,击打石刀与青铜剑 鱼与凫是神,蚕和丛是神 我的心
卖牛肉 除了没有皮毛 除了被分成两半 鲜红的躯干、脚、头、尾巴 一样不缺被挂到摊架上,连同水汪汪的眼睛 仿佛还乞求着,一个小时前的渴望 地上的鲜血,也仿佛冒着热气 年关的早晨异常冷,雾蒙蒙的 他管不了这些,他要尽快卖掉这头牛 他对着冰冷的手心,哈了一口热气 “乡下来的牛,刚杀的!” 摊点上很快围满了人 上班的,做生意的,也有农民 “我要瘦肉” “我要排骨” “我
万花齐聚 用诗的草茎推动一枝花骨朵 仿佛万花都在呼吸 云即将落下,炫耀裙子 万花齐聚前,露水死去 落日幻灭,蚂蚁的悲伤 不被察觉。日子虚构花瓣 对着暴雨沙尘卑躬屈膝 等待戈多 化妆师为他化妆 用河滩的淤泥和刺鼻的粉底 在后台,他默念台词 等待花事重来 已登台的演员,生命的律动 如日光下的河流 丰盈,灿烂夺目 心潮未平,已然谢幕了 他本是剧中角色 却被某种弹
枝头空下来 枝头空下来,是要储存雪意的 叶子和果实,带着季节的雨水和雷声 奔赴远方。遗落的部分 混合在枯败里,慢慢地变白 看到空枝的人,又看了看自己 一样的白,一样的空 一个人腾空自己,是在向树枝学习 鸟会在合适的地方落脚,它的身影 再不会被遮掩,当鸟的鸣叫声穿过缝隙 这时才真正地属于天空 树的筋骨还像往常那样挺拔 北风在枝丫上筑巢,是有深意的 北风将整个冬天,存放
太阳村镇 三百年,灰岩的脊线在暗处起伏 地腹传来空洞的回响 把地面上的屋子、桥,还有紫荆花 晃得纷纷扬扬 星暗了又暗。救援的人群涌来 一齐点亮了太阳村镇 一双手叠一双手 一间间帐篷像蘑菇 在暴雨中长出来 楼下螺蛳粉摊的灯还亮着 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 说还是那个味道 十一个小时以后 太阳出来了 九十岁的阿公被抬出废墟 他说,他的脚不痛 吃饭要吃一大碗 光 大
一壶茶的工夫,我翻阅了宾山 将一粒星火,交到春天手里 途中遇到一场小雨,斗笠斜过满山翠竹时 采茶人也是红色传承者,茶篓里 不是发芽的新词,就是一盏不灭的马灯 一杯酒的工夫,我闻遍了宋冲的 风声、雨声、雷声、雪声。有一群汉子 点亮了沿途的青山。一拐弯又遇到 手捧清明雨的乡下老人,他们祭拜的人 都在一张旧报纸上悠悠醒来 百丈崖瀑布 崎岖的山路上,我把青草、山花、石菖蒲 当
手术室外听一场雨 你在门内与未知对峙 我在门外,呼吸轻得无声 水珠顺着窗面滑下 模糊了人影,也模糊了时间 这雨没有烟火气 只一味地落着 脚步声压得很低 有人垂首,有人沉默 门外的人,都在等候 不去想远方与过往 此刻,你便是全部重量 这场雨,是我唯一的语言 我站在原地 等雨停,等门开 等一个平安的春天 岁末 亲爱的,我正式告知你 寂寞已完成,孤独已了结 只
徒手英雄 这是黑夜中的至暗时刻 突如其来的灾难 山摇地动的一瞬 惊魂未定的星星也目光惨淡 惶恐地奔走中 有不知所措的慌乱 有无所适从的茫然 突然,一声凄厉的呼救 从倾倒的屋墙下传出 穿透苍白无力的夜空 穿透平日的陌生与隔阂 穿透惊慌失措的心尖 霎时,刚刚逃出险境的你们 毅然转身 不惧随时爆发的余震 冲向粉尘笼罩的废墟 冲向再次坍塌的危险 没有专业的救援装备 没
如果语言只是语言 只是炉上蒸干的一片雪 是风掠过唇齿时 无意撞响的音节 我不会,羞于说出我的真意 反复把句号描画得如此饱满 也不把一封信,放在心里读上这许多遍 如果语言就是语言 能切开年轮绕出的迷宫 能断掉我 唯唯诺诺作响的车辕 我不会,旁顾星斗 做个傻傻的夜郎 在澎湃的心潮潮头,封缄 如果语言不是语言 不需我用一辈子 将一辈子述全 光借眉目就能解开乱麻
临退休前,我才重新拾起年少时钟爱的画笔。朋友听说后,说:“挺好的,画点儿牡丹、荷花,画几笔玩玩,既能修身养性,也能健康养老。”可我偏要着手人物画的学习与创作——我相信,所有绘画的核心绝对是人物,无论传统题材还是现代题材,皆不例外。 二〇一八年我退休,同年就有六幅主题创作入选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的全国性美术作品展,其中两幅还获了奖,转年我便加入了中国美术家协会。之后创作之路更是稳步前行,一些作品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