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上古三代文明,如一条浩荡长河,自远古的迷雾中蜿蜒而下,虽经九曲回环,其主干却未曾断绝,“夏商周之间的争斗,并非不同性质之间的文化甚至不同种族间的斗争”,尽管各自有明显的直接差异,“可是从早期文献所反映出的夏商周的特点看,它们属于同一文化的不同变体”(张光直:《古代中国考古学》)。张光直直言,中国文明这种“强连续性”的演进模式,在世界文明史中独树一帜,迥异于西方“断裂性”的文明突变(《中国青铜时
皇权是中国传统政治研究的核心议题之一,从现代政治学视角看,皇权的性质关涉国体,皇权的行使方式关涉政体。因此,对中国古代皇权的观察往往有助于把握时代的脉搏和底色。具体到唐后期,安史之乱后唐朝统治急转直下,危机重重,皇帝既经历过逃窜出京的窘迫,也多要忍受宦官拥立的耻辱。皇帝处境如此,唐后期的皇权是否应当不彰呢?虽未有学者作如此感喟,但是学界在讨论“安史之乱后唐朝统治何以延续一百余年”这一经典命题时,关
严复译孟德斯鸠《法意》(《论法的精神》),其开篇的一段案语有云:“西文‘法’字,于中文有理、礼、法、制四者之异译。”换句话说,西语中的“法”至少包含汉语理、礼、法、制四层含义。严复的这种看法揭示了汉字“法”的古今之变,其意义不仅在于提醒我们注意到貌似等值的翻译所掩盖的不同文明之间历史、语言、文化上的深刻歧异,更提供了一种启示,让我们有可能借助于一种异文化的法的观念,重新认识中国传统社会的法与秩序。
二〇一五年,马钊博士的英文历史学著作Runaway WivesUrban Crimes,and Survival Tactics in Wartime Beijing,1937-1949在美国出版。十年后的二〇二五年春,该书中文版《弃夫潜逃 :战时北平底层妇女的生活与犯罪(1937—1949)》(后文简称《弃夫潜逃》)终于面世,且短时间内几次加印,迅速进入“学术畅销书”行列。该书对二十世纪三四十年
对我国学人来说,布鲁诺·鲍威尔(一八〇九至一八八二)这个名字至少不陌生。他年仅二十五岁就在柏林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因才气过人随即留校任编外讲师(一八三四)。就读期间,鲍威尔幸运地赶上了黑格尔离世前最后三年的授课。在黑格尔的课堂上,鲍威尔做笔记非常认真,黑格尔《宗教哲学讲演录》的第二版,就是依据鲍威尔的课堂笔记整理出来的。 一八二九年,普鲁士王室举办过一次哲学征文赛,由黑格尔亲自拟题—“论美的原则”
一 一九六八年四月二十三日,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大学,当西奥多·阿多诺走进他的“社会学概论”课堂时,他可能没有想到,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为这所大学开设社会学概论课。仅仅一年后的夏天,阿多诺便因心脏病发作猝然离世。 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的灵魂人物,阿多诺一九四九年结束在美国的流亡生涯回到德国,在法兰克福大学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二十年的教学时光。在这二十年中,阿多诺开设过辩证法导论、美学理论等课程,但直接以“社
二〇二六年新年的第一天晚上,在上海戏剧学院的实验空间重看了话剧《荒凉西岸》。密密麻麻的人,座位却很小,又是冬天,大家都穿得很厚,所以每个人都与别人挤在一起。前面第一排发生了激烈争吵,虽说很快平息,但争吵的阴影似乎始终伴随这部剧的进展。因为这部剧本身就是一个因为在十字架下的教诲与劝诫无效,而发生的关于争吵、打斗、弑父、自杀,最后依然不了了之的故事。剧场里发生的短暂争吵自然很快就平息下来了,这是因为剧
一九〇九年,一支俄国探险队于黑水城遗址(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发现一批西夏文献,数量达五百余种、数千卷册。这批文献内容丰富、种类繁多,改变了西夏文献稀缺的情况,并揭开了西夏的神秘面纱。二〇二五年七月十一日,西夏陵成功入列《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鲜为人知的是,这个曾经雄踞我国西北的政权,和“东南形胜,三吴都会”的杭州,有过一段跨越时空的文化交融传奇——元代杭州刻印西夏文《大藏经》的历史。
徐州“云龙书院”坐落在美丽的云龙山上。书院有个“千年回响 :顾颖汉画主题艺术创作展”,引来了众多的参观者。应邀观展,感到有不少话想说。 汉文化是中国文化的主脉,内涵丰富、波澜壮阔。汉文化的基因在中国文化中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符号标识,构成了中国审美意象的原型。汉画像艺术以其真实、具体、形象、直觉的形式,创造与表现了汉代人的宇宙观、世界观、时空观与生死观。在汉画像中,天与地、人
“夜明珠”,也称为“夜光珠”,单看名称,显得很神秘。传统文献里有着各种相关的奇闻,引发我们现代读者的好奇 :世上是否真有这种宝物?抑或只存在于人们的幻想中?如果夜明珠真有实物,又是什么形态?对此,古人有两种流派,幻想派和现实派。 从唐代起,历代都有幻想派才子,根据夜光珠或夜明珠的名称,想象那是一种能在黑暗中自动发光的宝珠,可以在夜晚取代灯烛照明,而且光照还特别强烈。典型如《杜阳杂编》中夸张同昌公
一九二七年六月上海世界书局出版的陈丹旭《连环图画三国志》,被视为中国现代连环画艺术正式确立的标志。然而,在商业利益驱动下,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连环画很快陷入粗制滥造的困境。题材多为武侠、神怪、言情,高度雷同,一套作品被分解为“花头”(构图)、“缮文”(文字)等工序,数日即可完成,画面沦为故事的简单图解,用纸也十分低劣,印制粗糙不堪。 一九三二年上海中华书局采用珂罗版技术精印的李毅士(一八八六至一
严安生先生的新作《异域的创造:陶晶孙留日一代的精神原乡》(以下简称《异域的创造》)是他一九九一年出版的《日本留学精神史》(日文版 :『日本留学精神史―近代中国知識人の軌跡』,岩波书店 ;中文版 :《灵台无计逃神矢 :近代中国人留日精神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的重大发展和延续。该书聚焦于民国时期第二代留日学生群体,以“制度化 - 个体化 - 精神化”为纵深结构,将留学史、知识迁移史、精神史、
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有语“漫长的十九世纪”,以此概述超越既定十九世纪时间框架的漫长时间线里,大西洋两岸民族国家的崛起、资本主义工商业经济的腾飞和全球扩张,以及自由民主政治制度的飞速发展。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明转型中,西欧与北美率先完成了对自由主义浪潮的创造性转化并找到了自身的定位,却也将帝国主义的铁蹄踏向远方—资本主义的等级秩序如同精密运转的齿轮,将亚非拉等位于世界舞台边缘的地区强行啮合进世界体系的庞
对于国内知识界而言,帕斯卡尔是一个神秘的“矛盾体”。他的名言“人是一棵思想的苇草”击中了无数青年的灵魂,让他们感受到了哲学的“诗意”;而在另一方面,帕斯卡尔又以“理工男”的面目示人,对于普通人来说,最耳熟能详的就是物理学的压强单位“帕”,熟悉科学史的人,会知道他的计算器、概率论和几何学的贡献。这种“文艺”和“理性”的矛盾,同样也造成西方学界对思想家定位的难题。在他的故乡法国,帕斯卡尔一开始被定位为
笔者于二〇二五年上半年到英国约克大学访学,在外方导师的推荐下,与多位英国思想史研究专家,尤其是霍布斯研究领域的学者进行了交流。其中,瑞丁大学的阿兰·克洛马蒂(Alan Cromartie)教授,向我推荐了查兹沃斯庄园(Chatsworth House)档案馆的霍布斯相关文献。 查兹沃斯档案馆将其所藏霍布斯文献统一编目在 HS(HobbesSeries)条目下,该条目下共有九栏次级归档,每个次级归
韩毓海的《天下 :包纳四夷的中国》(以下简称《天下》,商务印书馆二〇二六年版),很难简单地将其归为哪个学科门类的著作或论集。但在其纵横捭阖、头绪万千的论述中,还是能找到隐伏其中的主线——试图通过文明史的再阐释,为一个根本性的命题寻找答案 :为何中国成为汤因比口中那个“唯一尚存于世的世界性国家”。 马克思曾言 :“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这一语道出何谓“历
阅读伊拉克现代史可见,萨达姆·侯赛因在两伊战争后期多次宣布全面政治大赦,呼吁包括反对派在内的流亡库尔德人回归。这并非罕见举措。然而,在二〇二三年夏,我偶然翻阅伊拉克库尔德裔前总统贾拉勒·塔拉巴尼的阿拉伯语回忆录时,注意到他提出一个疑问 :为何在数次的大赦中,唯独他未得萨达姆的原谅?更令他困惑的是,他所属的塔拉巴尼部落与萨达姆的“布·纳赛尔”部落(Al-Bu Nasir)历史上关系特殊—萨达姆及其堂
长期以来,奥斯曼帝国往往被描绘成现代化到来之前的背景板 :宪政实验、行政重组与军事调整不断展开,多语言、多文字、多重教育体系并行存在。而共和国初期的改革,则以“新”的象征姿态,被描述为与帝国的彻底决裂。在这种由多样性交织而成的转型图景中,人们对权威、知识与秩序的理解,却更多来自日常经验而非政治宣言。新制度进入公共空间的同时,家庭、学校与宗教场所仍在以各自的方式维系着社会的基本结构。正是在这些看似平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在他的短篇小说《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中展示了一个名为“特隆”的虚构世界。这个世界在一卷令人存疑的《英美百科全书》中初露端倪,它有自己的语言、文学、哲学和数学,与现实世界的相应学科大为迥异。创造了这个世界的,是一个始建于十七世纪初的秘密会社,会社成员是多个不同领域的专家,他们前后相继、集腋成裘地构建出“特隆”宇宙。令人惊悚的是,在故事的最后,来自虚构的“特隆”世界的物
近年来,南亚地区的政治发展呈现出剧烈而复杂的动荡局面。自二〇二二年以来,斯里兰卡、孟加拉国与尼泊尔相继爆发大规模政治危机,青年群体主导的抗议运动迅速演变为全国性的暴力冲突,并最终导致执政当局的垮台。由于这三国均为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合作伙伴,它们的政局震荡也引发了中国学术界的密切关注。国内区域国别研究者普遍倾向于从高层政治博弈与国际经济格局的角度对这一危机加以解释,认为这些区域的动荡源自内部
历史上有两种大事。一种当时不为人知,后来举世皆知。一种当时轰轰烈烈,后来被人遗忘。一九二一年七月,中共第一次代表大会在上海秘密举行,当时只有少数党员和租界警察知晓这件大事。两个月后,第二届国际优生学大会在纽约召开,四百多位来自多个学科的专家学者参加了会议,众多西方媒体报道了此次盛会。今天,很少有人还记得这次会议,“优生学”(eugenics)这个词都让人觉得有点怪异。 一 一场横跨左右翼的社会运
全球卫生领域的“去殖民化”(decolonise globalhealth)运动根植于全球卫生领域多年以来从后殖民主义视角的自我批判和反思,由学界的几篇重要文献推动,其影响力经高校、社会媒体的持续参与而不断扩大。从这场运动讨论的议题来看,其涉及描述全球卫生领域被殖民化的事实、分析其背后的原因及展望去殖民化完成后的全球卫生图景等内容。近年来,随着讨论议题的不断深入,其社会影响力也在不断增加。 一
法籍罗马尼亚裔作家齐奥朗说,佛教的虚无并不是我们赋予它的那种可怕的象征主义,而是战胜了自身所有特性的存在,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个高度积极的非存在,却应许一种非物质、非实际存在也无依无附的幸福。 战胜了自身的所有特性,像是在说“无我”。人若消除了个性,还剩下什么呢?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沙漠中的一粒沙,这是想一想就觉得恐怖的。神童投入社会,被社会熔炼,终于泯然众人,无妨他过可能幸福的日子,所以虽然遗
《权力的游戏》剧集第三季第九集(小说第三部《冰雨的风暴》)中“血色婚礼”一幕,一个家族以联姻修好为名,在婚礼上对另一个家族实施大屠杀。作者乔治·R.R. 马丁称其创作灵感来自苏格兰历史上的真实事件 :一四四〇年的“黑色晚宴”和一六九二年的格伦科大屠杀,都是贵族之间为了争夺权力而借欢聚宴享展开屠杀行动的政治阴谋。“血色婚礼”的英文原文是“red wedding”,如果直译成中文的话,对于原本就习惯于
有一种“卷”——叫瞎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