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支千里眼睛里装满了摇晃着的秋天,他和潮生差不多喝了整整一个晚上。一直到天亮了,秋天凉爽的光线从窗户爬进来,爬到潮生爹为他准备的婚床上。支千里后来喷着酒气站起身来,连黑色的警服也没脱,就歪倒在了婚床上。潮生也上了床,他皱着眉头说你不要把我这婚床给弄脏了,晚上成亲的时候,阿针要骂我的。 支千里就睁开半只迷蒙的眼睛说,你怕阿针干什么?这婚床又不是她家办的,这是谢保长办的。 支千里牛哄哄说这话的
我家以前有个邻居,瘦高个,长胳膊,绝技是单手拿起一只篮球。当年中央五台每天上午直播NBA,如果战况顺利,第四节少吹几个暂停,看完比赛不耽误晌午饭,那时候我们也放学了,路过巷口,你就可以看见那瘦高个套件红背心,蹲街沿坎上扒拉午饭。光闻味儿就知道,洋芋豆角焖饭,还没出正月,掺了几截过年没吃完的腊肠,用柴火灶炕出一层锅巴,盛饭时倒扣在米饭上,焦香满巷。瘦高个懂吃,锅巴凉了返潮黏牙,要趁热。瓷碗烫手,他就
35毫米电影放映机 一开始他还有挣扎的欲望,但这个倒吊的姿势很快摧毁他的意志。恐惧消退之后,漫长黑夜带来深刻的疲惫。幸而自己毫发未损。凭这点儿仅存的幸福感,他顺利度过第一个夜晚。直到日出之后,再次回到这份刑罚中来。那时候门外的光亮透过猫眼聚焦,他的右眼在炙烤下醒来。 35毫米,眼球到猫眼的距离,恰到好处,在这个位置上可以通览门外走廊。破败的回廊,灰色墙壁,绛红地板,一侧栏杆包裹着棕色漆皮。漆皮
1 这个时候,我的父亲打算卖房子,他一定是老糊涂了。 我父亲的房子不在北上广,也不在省会之类的一线城市,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父亲的房子是矿务局分配的福利房,在蛟河县一个叫拉法砬子的小镇子上。有六十多个平方米,还是三楼,没有电梯,得爬楼。据说,那里的房子按套卖大概能卖两万块钱。 “两万块钱就不是钱吗?再不卖连这个价也卖不掉了。”我父亲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狂风大作,一些风沙吹动窗外的女贞树,落叶飞
1 钟莲英真的老了。胸间的乳房垂挂下来,像两个空瘪的布口袋;腰部如一块生硬的板材凸起,靠麻秆般日渐萎缩的两条腿撑着。永惠闻到一股异味,类似于枯叶腐烂衰败的气息,她止不住胃里涌起一股翻腾,又被她强行咽回。她其实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从这具躯体里孕育出来的——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无端羞耻。 隔着水雾气,永惠看到她头发蓬乱,法令纹像刀锋垂下,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如果不是行动不便,她这么自尊要强的人,
一 王斌没进大棚,他跟蹲着薅草的狗子说,我有事。狗子没抬眼,问,咋?王斌看着草根和狗子的秋衣秋裤,说,等晚上。到了黄昏,狗子掐了一溜儿水盈盈的菠菜,去给养鸡场的王斌送去。王斌逮了只活蹦乱跳的黄鼠狼,正折磨它,一看狗子,搓着手挨近了才问,行吗?狗子呵呵笑,往王斌的下巴招呼了一拳。狗子是女的,属狗,性子又烈又绵。狗子这屋进那屋出,翻了王斌老婆的化妆柜,揣进褂子布袋一个针织荷包,一支口红。狗子在他家吃
00 我迷上了每次醒来时黏稠温热的状态,带着被乳白色软硅胶全方位镶嵌、托举、抚摸的余韵,正己烷溶剂清洁剂在体内激荡游走,把残留的数据冗余和静止灰尘分解消化,留下深度清洁之后的物哀感。之后骨骼通电,类似你们人类性愉悦的悸动酥麻感激活一切休眠触点,每一寸肌理每一点晶体都开始炙热、高涨、饱满,等待被新的数据投喂。 这次分发到我体内的数据,是一个28岁死去的男人,姓名周知贵,皖南某小县城出生,考入北京
献给悟空的诗 在人间待了太久,以至于 我忘了,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多想为你虚设一段温暖的少年时光 你也该有孕育你的母亲,有呵护你的襁褓 你也该有满月、百岁、抓周 也应在亲人的注视下,牙牙学语 蹒跚学步。如果,你被无数次 轻柔呼唤着:宝宝,乖乖…… 大概就舍不得离开花果山 你会长成一只不拘形迹的泼猴 不学什么七十二变、筋斗云 更不管西天、玉帝、妖魔 我宁愿你就老死在水帘洞
找到那个要的人 山上的落叶没人要了, 山上的松毛也没人要了, 要找到那个要的人, 去哪里找呢? 没有人再要落叶和松毛了。 落叶和松毛在山上容易失火, 一个老人被派来要把这些松毛从山上运下去, 他的帽子挂在树杈上, 他的衣服挂在树杈上, 他把那些松毛捆进十几个蛇皮口袋里。 蛇皮袋很白, 松毛还是他童年扒回家的松毛, 颜色一点没变。 他很忧愁, 这些松毛要运到哪里去呢?
一碗泪水,一件制服 一天,你在北京的民族饭店 与外商洽谈一笔大生意 正处在胶着的状态 火烧火燎的电话铃声,撞碎了谈判的僵局 告知你,老师的名字 带着故乡黄昏的风远去了 你忙吩咐夫人和夜色一起 赶制一套上等的呢中山装 裹着你的一句话和泪水 追着时间的脚后跟 送,马上送去 (而当年焐热你冬天的打补丁呢制服 早被岁月酿成了心底的一束光 细腻地映着童年幼稚的霜花) 心底的光啊
立春雨夜,听坂本龙一《Rain》 那清冽的,激越的 冲破一切藩篱的 雨 雨点落下来 仿如大鱼跃出湖面 仿如一个人出走半生 上行,低徊,下潜 音乐持续。雾渡远山 你长久地凝视 又仿如一个人孤悬海外 在决绝中,在渴望中 在奔突中…… 大地顺从,雨水沉沦 仿如,又一个神秘的春天就要降临 松间明月* 多么迷人的午后 春风太天真,而茶汤脉脉 记忆拨动我们的唇 我们反复论
多福寺 衰老的寺名 掩映凛冽的春天 一通石碑 几棵高大的丁香树 芳香满寺 山风如洗 大城横呈山下 清晰如临窗前 八字沟 或埋住脚脖的硬的积雪 或黄昏黢黑枝干上柔的梨花 或车灯前茫茫的湿的青草 或寒风中晃动的枯枝 它们同时陈列眼前 仿佛忆起漫长一生 那些闪亮的,温暖的 难言的,或触目惊心的瞬间 西铭 踩着山脊 扶摇而上的道路 天空无穷无尽涌来 一生罕有的敞
我终将在喧嚣中死去 寂静中复活 如果这是宿命。如果这是 大海的宿命 如果这是我们必将思考的 关于存在的问题 我终将愉快地接受命运 安排。如院子里的三角梅 绚丽开过,依然保留她的刺 活在人世间,让人疼痛的刺 寂静的另一面 不是喧哗,而是寂静 对于瀑布的定义 必须包含水,涌动高山流水 百丈漈的美也在于流水 一泻千里,义无反顾的水 百丈漈孤傲弹奏音乐 一漈一孤,二漈一绝
赤峰道83号,沿窄窄楼梯上去 一只波斯猫始终在前面引路 到达不同房间,它蹲下 凝视我,像是这屋子里的主人 守护着老家具和摆设 张爱玲所宠之物,毛发柔顺 在堆满衣物的角落巡视 翻阅着女性视角小说 这里适合精致而舒缓的日子 关上门,私语在笔下流淌 让书中的人物一个个轮番登场 独白,或者舞会前装扮 或者到屋后的露台去喝杯咖啡 抬头看看天空和街边梧桐 听听风和树叶对话内容 远
我坐在窗下读闲书 风不断地吹进来 植物的气息萦绕鼻翼 鸟声清脆 喜悦的南方绿树成荫 比如桂花的树冠又大了一圈 墨绿的叶片像农历节令的一个谜 粮食,蔬菜,瓜果 应该是立夏之后茁壮起来 在繁华的都市 我只是怀念田园 像青春的远去 又像手边越读越薄的书 某故居见闻 老榆树长了一百年 故居的主人栽种了它 高耸的枝干在这个冬天 零落成空。暮年 用一无所有 亮出铮铮铁骨
病躯压得船板更低些, 苇草俯身,让出狭窄的水路。 药香从舱隙渗出,在江面 铺开一条恍惚的星途。 弟子掌灯欲问末句, 你却望向岸上无名墟落: “看那窗纸透出的米粥光, 便是格物最亮的注脚。” 夜潮将船轻轻推摇, 整条章水都在此刻 变成一服温热的汤药, 而远山如药渣沉静, 正酝酿一场葱茏的黎明。 青龙铺晨星 最后一段江流特别驯顺, 将船速调到似瞑未瞑的节律。 岸上农人点
我的想念就像是成熟的豆荚 一个一个往外蹦豆子 一个滚到叶子上 一个沾了衣角 还有几个落进竹篱下的草丛 藏了半季的秘密 就这样一个一个全蹦了出来 风一吹,还追着日头 往四下里跑 把去年田埂上遇到你的事儿 把你的影子和阳光缠在一起的事儿 偷偷地昭告天下 搞得人尽皆知 菖蒲、水芙蓉、相思豆都听笑了 连小鸟和虫子都听笑了 其实我想你的时候 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只是像个成熟的
像受到某种诅咒,从出生那刻, 就注定了一生的劳碌。 总要有人去做看似卑微的事,清理粪便 是它的使命,也是它的命运。 磨砺铲子,小心地打造仓廪, 它是居安思危的好手,果敢的行动者, 在丰收时节储备过冬的食粮。 第一场秋雨过后,爱巢已建成, 它满心欢喜地迎娶新娘和崭新的生活。 暮色苍茫。回望渐去渐远的车辙, 往事像粪球一遍遍滚落山坡。 欣慰的是,它比西西弗斯幸运, 终将巨石推到
一 早春,大青山脚下的桃花还没有开,托克托县的朋友便欣然相约:“来看看解冻的黄河吧,春鲤秋鲫,顺便尝一口鲜美的开河鱼。” 于是起个大早,去看春天的黄河。一路风大,透过窗户,看到裸露的大地空旷寂寥,一片苍黄。如果仔细查看瑟缩的枝头,或者寂静的草地,还是会察觉到春天的足迹,早已悄无声息地抵达敕勒川上。 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人们从不会因为季节的更替,而停止人生的步伐。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流淌。即便
一、茶物 生于南方长于南方,我对茶再熟悉不过了。福建茶以乌龙茶为主体,有安溪铁观音及武夷岩茶,安溪铁观音属轻发酵乌龙茶,武夷岩茶则属重火复焙传统乌龙茶,还有闽东的白茶和小种红茶等。湖边也有若干茶园,生产本地的轻发酵茶本山乌龙茶(佛手茶)和绿茶。茶园是某寺院的寺产,因此,得以借茶问禅于僧舍。寺名苦竹寺,现在不复往日规模,只有两三名僧侣驻扎于此,勤于耕作,并遵循律宗严格戒律,一日不作一日不得食,且过
人声喧哗,好像很多人在一起叫喊,好像很多人在一起发笑,又好像很多人在一起跺脚。忽然间,房门被打开了,我看到了十几双眼睛在互相对峙着。紧接着,呼喊声、叫骂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响起,有的人抄起了墙角的一根扁担,有的人拎起了脚边的一条板凳,还有的人,伸出了手臂,举起了拳头,在几个脑袋前挥舞着。我吓得赶紧蹲了下去,毕竟小店门口就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要是打架,保不准会把我误伤的。 这时候,我看到了一张熟悉
一、田野上的餐厅 有一阵子没去头岙塘散步,冬天也已过去,这天晚饭后,我又来了。在田野中间的三角路口,一处铁皮屋旁坐着一群人,原来是四川凉山来的彝族打工人,有十四个。他们来这里,帮助采收塘里的西兰花,再装车运到外地去卖,大要二十多天。这段时间,他们就吃住在这路边的铁皮屋里。 这会儿,他们刚刚开始吃晚饭,一共两个菜,炖土豆片和蛋花汤,分别盛在两口大盆里,摆在两条长凳子上,放在铁皮屋外面窄小的空地里
重播这一卷胶片:南斯拉夫 我在上海浦东机场大众空港死贵的酒店睡了一夜,就为了赶早上去贝尔格莱德的航班。整整一夜,脑子里都在播放着“南斯拉夫”的胶片电影。脑海里,“咣当咣当”的那列火车是在黄昏时分翻过喀尔巴阡山最后一重褶皱的。贝尔格莱德暗红色的屋顶在渐沉的暮色里浮现——明天才能到达,但是今天自己就已经驶入这一卷磨损了边缘的胶片。 这胶片有它自己的质感和气味——不是数码影像那种过于清晰的疏离,而是
1 我第一次听说福春有儿子,是在一个被包子烫了舌头的早上。 我正对着蒸笼猛吹气,外婆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就在这时候,三缸扛着半扇猪肉路过,扯着嗓门喊:外婆,看见福春家那小胖子没?昨天把我晒的鱼干偷吃了三条! 我顾不上烫,含着一嘴包子含糊地问:福春有儿子? 怎么没有?三缸把猪肉往案板上一摔,胖得跟球似的,七八岁了,叫阿蛋。 我立刻把包子咽下去:在哪儿?我怎么没见过
01 夜晚的露天咖啡馆 阿尔勒的夜,梵高对着小镇广场的咖啡馆涂抹颜料。从最亮的琉璃黄到最深的普鲁士蓝,梵高试图用色彩描述光与暗、温暖与孤独、人类社群与宇宙天地的关系。当画笔触及星空,他感受到夜晚正呈现出比白天更丰富的紫色、蓝色和绿色,而夜幕中的星星有些是柠檬黄的,有些闪烁着粉红色,还有些带着勿忘草幽蓝的光芒。 星空璀璨,梵高沉迷于色彩的表达,渴望创作出一幅关于夜晚的惊世之作。1888年夏秋之交
2025年的农历有一个闰六月。 离闰六月还差好多天,水妹便忙碌起来。这半年来,她的身体不大好,老咳嗽。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老年性支气管炎,平时别受累着凉,多休息保养。可水妹偏不安生,近来,除了烧饭、洗衣、整拾卫生等一干家务活儿,又多出一件事儿——逢镇上集市,便去街上又扯布又买线的。 水妹专挑零头布,算了又算,量了又量,准确到寸,一点儿也不让浪费。就是买线也是,不去正规店买整个儿的,摊头上零零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