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在《广州烟台异同颂》里写,于北方最枯寒的月份来到广州,满街浓绿斑斓,花束堆叠。两座滨海城市,气候迥异,却在近代开埠的潮水中留下相似的文化印记。这期《花城》的作品,也暗合了这种“行路”的意象——人们总是在路上,在空间的移动中辨认自己,也在告别中收获成长。 杨知寒《渺真》里的女孩,困于孤独,却在里河分院那些失去伴侣、失去健康的老人身上学会了接纳自己。鬼金《沸流之远》里的萧鸣回到故乡,面对童年伤害过
1 办公室里很久没人说话了。对桌坐着四十多岁的胡姐,这张桌上坐着她,三十出头的吕渺真。两人都保持礼貌的客气,一个在看静音视频,一个在翻档案,房间里只有档案被翻阅时,迟疑的翻纸声。胡姐不知从哪儿变了两颗橙子出来,吕渺真接过一个,指甲迅速插进了橙子皮里,认真剥起来。胡姐问她,要水果刀不?她说不,把橙子放在办公桌下狠剥,进行着尽量不发声的竞赛。橙子难剥,被吕渺真剥好的橙子表皮残破,果肉暗红。胡
如其来的一种声音从现实生活中侵入萧鸣的梦境,中断他的睡眠。萧鸣醒了。本来今天周六,萧鸣想多睡一会儿。半夜的时候,李萍起来上夜班,他把她送到上班的酒店大堂,就回来,看了一会儿电视。无聊。也许是晚上和李萍临睡前的行为,让他太累了,他想,明早晚点起来。现在看来,泡汤了。萧鸣竖起耳朵,捕捉着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已经占据整个房间,令整个房间里的事物都跟着颤动起来。突突的声音,仿佛一场来袭的战争,狼烟四起,
现在想看长江没那么容易了。即使近在咫尺,也得先绕过无数新楼,沿街朝东面方向,渐渐自坡道下行,再走个十几分钟,才可隐隐望见江上雾气蒸腾。以前在峡江古城时,市镇倚山而立,逶迤层叠,爬不完的青石阶梯,无论在哪一级停留转身,都会望见远方一江烟水,滔滔汩汩,让人顿起一种幽远之思。 这是柯韵失眠时的记忆。也记得宋志欢在学校操场打球,篮球顺石阶一路滚下,追赶已是不及。那时还没有无人机可以航拍,若有那样一种
放下行李,才打开通往露台的大玻璃门,隐约带着点海腥味的凉风就吹了进来。海铃深吸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但似乎又有些陌生。风把海铃的一绺头发吹落到眼前,她把它拢回到耳后。 站在露台上,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面。在傍晚的霞光中,原本蔚蓝的大海变得有些暗红,闪烁着点点金光。当年在瑶台岛上,有一段时间,海铃总想着离开这片海,但最近这几年,她倒是常常想起它,想起这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 哥哥的女儿结婚,因为大
天蒙蒙亮,L在寺庙明明灭灭的昏暗光线里挣扎起身。他下意识伸手往左胸下的口袋摸去,那块线条冷硬的重物让他感到心安。右后脑勺的位置传来阵阵钝痛,L抬手一摸,手指间传来黏糊糊的触感,拿下来一看,果然满手猩红。他随手擦干血迹,裹紧身上沾了泥土的皮夹克,大步跨出庙门。 L皱着眉回想昨天那个夜深露重的晚上。他在这座浓雾遮蔽的城市里孑然一身,无处可去。他走上一条居民区的小路,渐渐远离档口猪肉店腥臊的肉味和
短篇小说 Short Story 我并不是回到了那儿,而是本来就待在那儿。 ——加西亚·马尔克斯回答 P.A. 门多萨 如果只是范静静一个人这么打电话催促我,我不会有任何响应,甚至会产生负的响应。也即,我会暗自说:你不叫我我还可能去,叫了我我倒不去。当然嘴上还是应以:嗯,嗯嗯。这样的回答可以表示出两个意思:一、好的,我会去;二、好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在改心红(他是我认为的这世上而不仅仅是同
Short Story 想家的时候就去一个类似家的地方,但是千万不要回家。 一 阳扬在高速路口被一排交警拦截的那日,高罗生正独自在高速路上狂奔。他放缓了观看速度,沿途的风景就像他曾经在电视节目和画册里看到的一样,缓慢、松弛,以至于他常常忘记自己像一头野兽在狂奔。他的头部呈前驱状,双手扑地,在奔跑中渐渐激活了铠甲功能,双臂变得粗壮。双腿像拉长的四驱车后轮,在奔跑中,身体渐渐夸张出一层钢化防护膜。
主席 不久前的一天早晨,我被手机里的微信消息声吵醒了。 退休以后,已经很久没人这么早给我发消息了。噔嘟,噔嘟,好烦。可我还是没忍住,扒过手机来看。我先把手机举到眼前,很近,然后放远,又放近,再放远,重复了好久,好不容易调到适合的位置,迷迷糊糊地看屏幕上那几长段白东西。又有人请我当评委了。嗯,不仅是评委,他们还想请我当评委会主席。对的,是主席,我再三确认:“诚邀您担任评审委员会主席。”我回复
Short Story 阿措阿姨扶我上马的第三天,我摇摇晃晃还没落到马鞍上面,离我们第二远的山坡上站着黑色的长点,几秒后往下移动,我最开始以为是土拨鼠什么的,并且我相信那几秒他也在观察着我们。“阿姨,山坡上面的那个人是谁?”阿姨的眼神好得很,她能看到更多。她在的时候我也没那么害怕熊了。 这三天我们住在夏季牧场,阿姨在这里搭了一个小木屋,里一层用塑料棚固定,但是雨太大的时候不一定能顶用。她几乎不
Short Story 1 身跌落海中时我一把揪住夏娃。 她面如宣纸,没一丝血色,两眼无神,如纸上不经意落了两个墨点。我拼命踩水,不去想这是海,而是七岁学游泳的少年宫深水区。救生衣又脏又破开了线,一共俩扣,第一个还系不上。海浪撞开了夏娃的救生衣,她像是披了双橘色翅膀,海水涌向她的嘴,她剧烈地干呕。我两手用力往上架她,像在托一个下落的卷帘门。夏娃平时只能在浅水区扑腾两下,基本等于不会游泳。我向远
金子(2006) (很多年以后,有人指着一个骨灰盒对我说:“里面是你的母亲。”我不相信。但是我扒开骨渣,发现一枚金戒指……) 妈妈,你去淘金子。后来金矿的矿坑塌方了,把你深埋地底。那里寒冷、黑暗。你醒来时无法动弹一下。潮湿的沙子一直堆到你的腰部,支撑你立在黑暗之中。 你僵硬地直立在黑暗的正中央。用很长的时间拔出一只手来,然后又在很长的时间里,以那只手挖出了另一只手。 妈妈,你在一条河流
Chinese Narrative 2025年1月25日,埃德蒙顿市华人社区举办了新春儿童嘉年华,主办方要求义工在下午1点集合,当我和朋友提前20分钟到活动中心时,已有3个华人妈妈在主厅等候。组织者告知半小时腾空室内篮球馆、半小时布置会场。我们以家庭为小组,自觉认领责任片区,迅速铺开搬凳子、撤垫子、摆桌子、拉横幅、分发物料、测试设备的工作流。 嘉年华由当地华人宝妈群发起并组织,筹办近1个月,分
Essay 作为一个烟台人,我从少年时代就自以为熟知广州,知道她是一座热闹的“花城”,在极其遥远的南国。因为我们家有一位从军的亲戚,他的爱人是广州人。她以前是部队上的机要员,据说身材纤细,以美貌著称。她来我们家时已经四十多岁,有了胖胖的双下巴。她的广州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所以就格外好奇,总是跟在她身边。我学会了三两句,说给她,让她大笑:“就像听洋人说话似的。” 她讲了许多广州老家的事,越发引
茅山南部余脉渐缓,远视之下,山峰若有若无,山梁交错纵横,群山如一只巨型八爪鱼。八爪鱼被石柱压着,无法游动,巨爪张舞起来,筋肉暴突。爪的末梢便是山基部分,山峦一丛丛,延绵跌宕,在太平山以南形成峡谷。峡谷幽深逼仄,山道匍匐,如长蛇游动。金畚斗(山名)是一把石锁,锁住了山谷口。山巅石灰岩龟裂,崖石兀立,石槽深嵌,有了深沟,当地人称金冈山坑。沟侧长满了野柿子树、甜槠、苦槠、香樟、小叶冬青、木樨、山毛榉、白
在旅宿网站上,我看到了那间海边旅馆。屋顶呈蓝绿色的小平房,就在海边,前面再无任何遮挡,坐在房间里就能看到蔚蓝色的海。最迷人的是那个能看海的房间,两扇宽大方正的窗玻璃镶嵌在两面墙上,墙面被涂成深海般的蓝色,挂着朱红的窗帘,强烈的色彩冲撞给人梦幻之感。窗下有一张木黄色书桌和一把椅子,你会立刻想象自己坐在桌边看书看海的场景,静谧安详。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张1.8米的大床,铺着白色床单,看上去很柔软。 这个
一个夏夜 仲夏夜,登上公寓楼楼顶的平台, 曼哈顿璀璨的灯火 让银河系也显得暗淡。 而在这里你看到了什么? 珞珈山下的繁花,北京的雪, 伦敦北的一个站台, 长城外的风沙天…… 这个地球仍在吃力地转动, 年轻时的激情,中年的迷茫, 晚年涌出的热泪…… 我们的一生也快过去了,最难忘的, 还是那几星飞来的流萤,伴着 童年时的黑暗。 纽约,大都会 芬兰现代画家海伦·谢尔夫贝克
放生 几条被放生的鱼, 在陌生的水域犹豫。 行船推过来的波浪 让它们晃动不已,一种 不相适应的惶恐。 但暗示就不必了, 它们很快就会拥有新的生机, 不似蹲在岸上的我, 不似离去的我,正走向远处 那片模糊抖动的光影。 路上的孩子 枯叶飞卷的路上,他们是一群要回家的孩子。 要徒步走很远的路, 五十里,一百里,甚至更远。 行李不多,满面风尘, 迈动的步履沉重而疲惫。 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