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有限,权力有限,爱有限,乃至我们理解彼此的能力亦有限。然而,在边界之内,文学也依然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马金莲《去仙境》写欲望在权力退潮后,依然顽强地寻找栖息之地。一场旅途中的追逐游戏,写出了人性深处那永不餍足的渴望与无可回避的苍凉。 煤矿深处一只蝈蝈的鸣叫是微小的。但《想带蝈蝈下井》,让沉默的灵魂获得了片刻的慰藉。刘庆邦说:“在有限的篇幅和尺度内,情节要少,人物要少,细节要少,废话要少。”——
女儿说,不就摸了一下手嘛,能有多大的事!值得她哭哭啼啼告状?老得都绝经了吧,又不是黄花闺女!这纯粹就是讹人呢! 顿了顿,大概是喝了一口水,又接上往下说,你当时给了她两千块钱对吧?那就行了,一个老女人的手,摸一下赔两千,她偷着乐去吧!另外,领导那儿,建议您提前离开单位?提前就提前吧,反正咱本来年底就要正式退休,现在就当您提前病退得了。退了好,不用天天上班,彻底自由了。您就每天买买菜,逛逛街,打
讣告于7月23日8点准时发到我的手机上,内容很简洁。 张珂,生于1984年2月16日,杰出的传记和专栏作家,于2024年7月22日9时因车祸意外离世,享年40岁。 遗体告别仪式将于2024年7月24日10点,在某殡仪馆某厅举行,请亲友拨冗前来,不胜感激。 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夏日,温度 31∘ C,湿度 35%,风力 2 级,风微卷焦黄的树叶,哗哗作响,天上一层薄云,太阳不烈,地是白的、干的
腊月里下了一场雪,这一日与那一日便有了区别。雪不是关卡,谁也拦不住日子一天天埋头赶路的步伐。天越来越冷,年节将近,大地的寂白衬出时间的声响,在郝收成心里,雪又冷不丁设了关卡。杂货铺在西屋,里外开了三个门。外门是双扇的,朝着街道,内门是单扇的,冲着院子。南墙靠近内墙的地方也开了道单扇门,通着一间储货室。郝收成窝在里面,这里站站,那里杵杵,不自觉地摸摸柜台,下意识地碰碰货架。那些心事类似这些天左腿
1 第一次见到Seol是在慧茹召集的新年聚会,他是马来西亚华人,熟悉的人都直呼他这名字。慧茹帮弟弟买下了郊区的一个农庄,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收拾好。整栋房子最特别的就是在高地有一个露天的小亭子,可以聚集十来个人吃饭。他们去的时候大部分土地都还未被开垦,农庄里荒芜一片。小针松树稀稀疏疏地立在东南角,放眼望去也不见一户邻居。那次聚会并不热闹,大约是因为萧条的风景压制了新年气氛。太阳四点钟就隐匿在乌云
短篇小说 Short Story 想带蝈蝈下井 打了眼,装进炸药和雷管,放了炮,煤壁顿时崩塌,瓦解,煤块子涌满采煤工作面。 矿工们不等硝烟散尽,就抢上工作面,嗅着新煤的芳香,开始用木头支护顶板,用铁锨往运行的溜子里擂煤。 煤层的分布多是倾斜的,顺着煤层的走势,工作面也只能是倾斜的,上面叫“上山”,下面叫“下山”。 一个工作面自上而下有一百多米长,这么长的大工作面,又被分为若干个小工作面。每个
Short Story 一、清吧 五十二岁的刘凤兰,平生第一次走进酒吧。 清吧的意思还是女儿告诉的。不那么嘈杂,灯光昏暗,适合聊天。掀开潮湿门帘,像置身山洞。一片乌压压的昏暗从天花板垂至地面。刘凤兰老眼昏花,睃见迷雾中一座座岛似的。岛上往往两人对望,用言语包裹起来。刘凤兰把屁股在高脚凳上放妥帖。吧台上耍杂技样儿挥舞酒瓶的男人,打望她: 阿姨,来找人的吗? 刘凤兰害臊起来,垂下手,站起来。“我想
老雷往回走那阵儿,天空像被捂住了,看不见太阳和光,蒙着一层混沌雾霾。北风从楼宇间挤出来,呜呜咽咽,一阵紧着一阵。他眯起眼睛,佝偻腰,怀抱他的狗,顶着寒风往前,步子跨得很急,速度却快不起来,像头站起来蹒跚挪步的熊。 药房在丁字路口,两扇玻璃门只开一扇,门头上悬挂的挡风胶片被风撞得哗啦作响。老雷仿佛是被风推进去的,他站在柜台前时,寒气像水一样,正从他的脊椎骨往外渗。那个满脸油脂的胖妹几乎骑在烤火鸟笼
文身是黑色的,钥匙后面套着个脖绳,从腰间一直缠绕至小腹,齿槽精确,以便随时从那里复原出实体,打开一扇古老的铜门,环形的木质楼梯一直通向阁楼,楼顶星空闪耀,定格于烟花消逝前的瞬间。叶野说这是她老家的钥匙,她外婆几年前去世了,家里没有人,可以到那里开派对。她所说的派对只有我们两个人。如今房子换上了密码锁,她觉得这个文身有些过时。晚上九点开始,整个城市安静得陌生,电力系统瘫痪,供暖不足,红绿灯黯淡得像三
禧年跨年那天,Johnson一下午都在坐电车,上层,靠窗,风像纺织机密密地动,织成一匹厚布盖住他的脸,透不过气,他屏气吸入这窒息感,像在水里隐形,也许死就是这样——杀过太多人,死的滋味他没尝过。电车一路叮叮当当、咯咯哒哒,像把刀剖开港岛,沿街店铺、大厦被剖开似的,翻出一团团艳丽的“五脏六腑”。反方向电车擦身而过,近在咫尺,他伸手就能扯掉对面车上的人脸,再换到另一张脸上,竟然没差别,人与人共用
Short Story 八月中旬,热浪滚滚,窗台上的多肉生出晒斑,楼上发情的柴犬歇了声,我下楼吃午饭,走了几分钟,衬衫像膏药粘在身上。温苏婉发微信来,告诉我她问过高铁站了,不得携带宠物乘坐高铁,她只好把泰迪放到宠物店寄养。我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和她那只红着眼睛步履蹒跚的泰迪做伴。她管它叫珍珠,已经十四岁高龄,是她奶奶生前的宠物。我不希望她带着珍珠拜访我父亲,我能想象父亲见到它一脸不屑的表情,会说
致流浪的母亲 李娟 请不要一生不可停止(2003) (我梦见母亲又迷路了,她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东张西望,总是绿灯,总是绿灯。) 妈妈,我的双脚比我更坚强。当我疲惫不堪,几乎就要倒在路旁,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只有它仍在往前走去。妈妈,我的双脚僵硬,打满血泡,布满伤口。我的鞋子早就破了,可以看到肮脏的脚背和脚趾。 当我来到我深爱着的那个人面前站住, 羞愧难当,不知该怎样把这双脚躲藏。我努力忍着眼泪
Chinese Narrative 活着有那么好吗 “世上有两种东西不能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人性最经受不住考验,因为人性是有价格的。 ——东野圭吾 坏消息告知专家 2024年1月的一个晚上。 我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电话是一个在北京某肿瘤医院治疗肾癌的军校同学的太太打来的。她的先生姓王,刚做完手术不到三周。 电话里,他的太太几乎快哭了。她结结巴巴地告诉我,老王从三天前开始狂咳,发烧到了3
——师永刚《终活》读札 中国叙事 (评论) Chinese Narrative “终活”是一种生活哲学,也是活着 肿瘤非虚构作品往往被称为“断崖上的叙事”,记叙的都是生命极致境遇中的颠簸体验、复杂感受与浑然彻悟,因此,它是智勇者才敢涉足的领地。师永刚,如同其名,是一头“永刚之狮”,坚韧地行走于肿瘤叙事的断崖之上,迎着苦雨,斟着苦茶,化悲怯为温情,书写着一部部泣血含泪的扛鼎之作。如果说《无国界病人
埃及之夜 语词沉默如沙 尼罗河失明 斯芬克斯瞎眼 金字塔没入深渊 看不见神庙 风在吹 法老王和他的干尸 在无灯的岩石下沉睡 时间失去了器官 灿烂之夜 大地在星空下 同心同德 而我在漫游 不眠 如今,从一国进入另一国,必须经过海关。海关都在千篇一律的飞机场里或者其他什么房间里,你不能从大地上直接走过去。当年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去找他们的应许之地,直接走过沙漠、砺石、落日、黎明,越海而去,
Essay 1 古村在板梁。 所有的高速、村道、小道都向它涌来。树上的鸟飞走又飞回。几百年前离开的河水,都想变成天上的雨,落回这里。 癸卯年四月廿五。我过接龙桥,入板梁。 踏上这座石桥,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曾经走过。当年我离开家乡,她给我送行,走的就是石板桥。 没想到,年逾三百岁的接龙桥尚在,它是明朝成化年间初建,清朝康熙四十年翻修而成。船形青石礮,长条青石架于其上,跨24米。古驿道穿村而
坏情诗 恶世道要想不变作 妖精 隔夜酒需多加血橙 邀兔子、睡鼠同饮:剪纸 我的、你的错影 梦中做土星的嘉宾 恍惚中螺旋双翼机出现 在爱情一般的太阳风暴里 劫走赤裸的我们 劫走白昼美人 假如我就是冬天 在美的烤炉里死得其所 《西游记》不是我写的 《爱丽丝梦游仙境》也不是 我是雪孩子 那个酒吧打烊前被虚构的人物 假如我年轻时 你爱我横刀夺爱 当我老了 你就爱我虹
苦荷 打开你的箱笼,从里面掏出酒杯、手绢 很多年了,你习惯陈述,隐忍希冀和疼痛 好像还活在七十年前,那时候 日子梨花一样平静,丈夫常常捏着缺口的酒杯和你同桌坐着,谈论山雨、春鲤 你的儿女们有的早夭,有的将心肺煮成药汁,服食而长 坐在屋檐下,你为鸡鸭添水,裁剪新衣 低垂眼睑,就避开了时局,动荡,婚姻错轨的可能 这些年,你瘦成一把椅子,盛放很多往事 跛脚医生的药方,使你敏感,多疑,营